“身上可还难受?”他问得急,却在榻前收住脚步,并未立刻靠近。
“好多了。”沐蓉低声应着,顿了顿,才又开口,“父亲……昨日之事,怕是给您添了麻烦。”
她将入宫前后的种种断续道来。说到那近侍刻意引向后宫方向时,郭嘉的神色明显沉了下去。
“潘玉的舅舅,可是崔琰,字季珪?”
“是。”姜沐蓉语气里忍不住带出几分恼意,“她向来仗着舅舅在朝中有声望,行事从不知收敛。”
郭嘉没有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季珪此人,”他说得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品行端方,素有清名。”
姜沐蓉微微一怔。
“只是树大根深。枝叶繁茂,未必无腐。”郭嘉淡淡补了一句。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父亲别忧心,”她试探着轻声道,“往后我避着她些便是。”
郭嘉闻言,失笑般敲了敲她的额头。
“你真当这是你们几个小姑娘之间的意气之争?”
姜沐蓉一愣。
“难道……不是么?”
郭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那是她自幼便熟悉的、父亲陷入深思时的习惯。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低而稳:“如今曹公膝下,堪当大任的子嗣,有几位?”
“子桓、子健……”话出口的瞬间,姜沐蓉心头忽然一紧。
她猛地抬头:“父亲,您是说——”
郭嘉没有否认。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瞬被无形的线骤然串起。昨日的街巷阻截,今朝的宫闱陷阱,那近侍猝然的死……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
而是父亲。
若能拉拢郭嘉,便等于在那条尚未明朗的路上,多添一枚分量极重的筹码。
“可曹公当场杀了那近侍,”姜沐蓉忍不住道,“他当真以为那人是子桓的人么?”
郭嘉摇了摇头。
“那人是谁的手下,并不重要。”他说得很平静,“重要的是,有人已经开始把手,伸到曹公身边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冷静。
“这一人,是杀给所有人看的。”
姜沐蓉沉默了。
她忽然懂了。昨日那惊心一剑,不单是为她,也并非为子桓。
那是一道划破沉默的界限,一声以血书写的警告。
“曹公于我有知遇之恩。”郭嘉看着她,语气郑重,“为父不会站在任何一方,只会效命于曹公。你记住这一点。”
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
“终究是为父,把你推到了风口。”
“不是的!”沐蓉立刻摇头,“父亲若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郭嘉却笑了。
那笑意温和,却带着某种已经做出决定的笃定。
“你已不是孩子了。”他说,“有些路,终归要自己走。将来如何取舍,也该由你自己来定。”
姜沐蓉心头猛地一缩。
她忽然听出,这番话不似叮嘱。
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提前的告别。
“父亲……”她声音发紧,“您,是不是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