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沐蓉看见曹操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刀锋出鞘,寒意几乎要从她的骨子里渗透出来。
可她听见那近侍颤抖着自报“子桓公子手下”,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将零散的线索在脑中整理成话语,挺直脊梁说道:
“曹公,此人绝不可能是子桓公子的手下。他将沐蓉引入宫中,却却故意绕行,带往后宫花园方向。那本是夫人、小姐们游憩之所。外男擅入,本就违制,他必然另有所图,请曹公明察。”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没有退缩。
曹操并未立刻应声。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这个明显尚在惊惧中的少女。脸色发白,指尖微颤,可眼底却竭力凝着一丝不肯溃散的清明。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似在掂量一株于风暴中仍未折腰的细竹。
下一瞬,他眼中的兴味敛去。
锋芒骤现。
曹操猛地伸手,从身侧士兵腰间拔出长剑,甚至没有多余的喝令,剑光一闪,寒芒已刺入近侍的胸腹。
“噗嗤——”
利刃破体的闷响短促而钝重。近侍喉间挤出一声破碎的抽气,双目圆睁,低头看向没入身体的剑锋,而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轰然瘫倒在地。
变故令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飞溅的血液染红了男子的衣服在地上蔓延开来。一个方才还活生生的高大男子如今失去支撑仿若烂泥一般倒在地上。
四周一片死寂。
曹操抽回长剑,血珠沿锋刃滑落,滴滴砸在地上。他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每一张震骇失色的脸,而后冷声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此人蓄意伤害奉孝之女,又妄图构陷子桓,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语调微沉:
“拖下去,悬于宫外示众三日。”
令下,几名士兵即刻上前处置,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直到此时,曹操才转过身来,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姜沐蓉。他的神情收敛起方才的锋利,换上一副近乎慈和的温和:“小姑娘,宫中不宜久留,”
他语气从容,像长辈嘱咐子侄,又像棋手轻抚一枚尚未落定的棋子。
“回去吧。”
说罢,不再多看一眼,拂袖转身,带着众人离去。
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姜沐蓉只觉四肢发软,胸口发紧,连站起身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咬紧牙关试图起身,却仍是踉跄着坐了回去,指尖抵着冰冷的地面,微微发抖。
这时,一道身影在她身旁停下。
那人步伐不疾不徐,刻意落后了几步,与前方那道凌厉的背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文士袍服素雅,身形修长,气质如古玉温润,周身萦绕着一缕清逸幽远的淡香。
“定定神。”
他的声音低缓温润,如山涧清泉,“我已命人备下马车,送你出宫。”
那温和的气息冲淡了空气中残存的血腥味,姜沐蓉这才勉强定下神来,扶地起身,行礼谢道:
“多谢……荀令君。”
荀彧略微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认得我?”
“先生雅好熏香。”
姜沐蓉声音仍虚,却清晰而恭敬,“坐处三日,香犹不散,此事许都之中,少有人不知。”
荀彧闻言,失笑般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在她犹带泪痕却强持镇定的脸上停留一瞬,眼神里带着赞赏又带着些惋惜。
他轻叹一声,并未说什么,向她略一颔首便转身追上了曹操的步伐。
告别宫中一行人后,姜沐蓉只想尽快回到父亲身边。
她的脚步虚浮而迟缓,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宫门。直到踏入府中,看见郭嘉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庭前,她一路紧绷如弦的心神,终于彻底崩断。
她几乎是扑进父亲怀里,失声痛哭。
那些在深宫高墙内强行咽下的恐惧、屈辱与劫后余生的战栗,此刻才寻到决堤的出口,化作汹涌不止的泪。
郭嘉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多问。
他太清楚了——
若非真正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他这个向来倔强隐忍的女儿,是绝不会哭成这般模样的。
小姑娘哭了很久,哭到筋疲力尽,才在父亲怀中昏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亮。她一夜梦境紊乱,醒来时头痛欲裂,胸口却空落得发慌。丫鬟见她睁眼,急忙转身去禀。
门帘轻响,郭嘉已快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