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暴雨前的空气,沉闷得令人心悸,却偏又静得可怕。
这日下朝,曹操在殿前唤住了郭嘉。
“奉孝啊,”曹操神色温煦,“沐蓉那丫头,今年多大了?”
郭嘉执礼回道:“小女顽劣,刚满十四,让丞相见笑了。”
曹操笑着摆手:“奉孝过谦了。这丫头有胆识,有急智,若是个男儿身,必非池中之物。”
“丞相厚爱,臣愧不敢当。”
“不知……”曹操笑容未变,话音却缓了半分,“可曾许了人家?”
郭嘉心下一沉,面上仍恭敬答道:“回丞相,尚未婚配。臣别无他求,唯愿她此生平安顺遂而已。”
这话已是婉拒。
曹操捻须笑了笑,语气依旧平和:“奉孝爱女之心,我明白。此事,不急。”
殿外日光正盛,刺得人眼微眩。
郭嘉迈出门槛时,脚步一如往常地稳,玄色袍袖随风轻拂,不见半分失态。廊下已有几位大臣低声交谈,语气轻松,谈论的是粮草、封赏、某地新贡的佳酿,与方才殿中那几句轻描淡写的问话,仿佛全然在两个世间。
他从他们身旁走过,却一句也未听清。
石阶在脚下延伸,
一级、
两级、
三级。
他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尚未凝固的冰面上,看似坚实,却不知下一步会在何处骤然裂开。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只是将背脊挺得比往日更直了些,像一竿风雨将至前宁折不弯的竹。
回到府中,见姜沐蓉倚窗读书,侧影被午后的光线勾勒得格外纤细,气色却比前几日稍见润泽。她是个探求欲旺盛的孩子,若是往常,只怕早出府了,这几日只能安安静静在府中读书。他心里叹息着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深藏着某种近乎决绝的、沉静如渊的温柔。
步入书房,他提笔研墨,在竹简上缓缓书写。写几行,又顿住,起身走到窗边。郭嘉素喜清静,府中仆役寥寥庭院也只疏疏种着几竿瘦竹,平日不觉什么,此刻凭窗望去,竟也品出几分萧疏来。
当年救下沐蓉,本就是一时意气。
他从不觉得自己能做个好父亲。生性恣意放荡,年少时更是纵情诗酒、放浪形骸,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能担起“父亲”这二字的人。当初她尚在襁褓时,他也不是没想过,将她托付给一户淳厚踏实的人家。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地在这乱世里沉浮来去。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可是,她忽然伸出小小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然后,笑了。于是他改了主意,留她在身边。
又是一时意气。
好在这孩子天生聪慧懂事,四五岁后便不太需人费心照料。与其说是他照顾她,不如说是她在体贴他。不知不觉,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而他这个父亲,能给的,实在少得可怜。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他忽然停住了。
一滴浓墨无声坠落,在简上洇开一小团漆黑的阴影,像一句来不及收回的叹息,也像某个深藏心底、始终未曾言明的迟疑。
他自问——
这些年,自己是否曾想过为她谋一条活路,还是只是在为自己的选择,寻找一个不那么自私的借口?
他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被留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城池。也从未问过,她心中所向往的,究竟是怎样的明日。
“为她好”这三个字,说出口太容易了。
可他是否真的有资格,说这句话?
这个念头只在心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他重新提起笔,就着那团墨渍,继续书写,笔力比方才更沉、更稳。
有些问题,不是为了得到答案,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既然已经决定走这一步,就容不得半分踌躇。
这或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她真正做点什么了。
翌日,郭嘉上书曹操,请命北征乌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