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内竟依旧整洁。晾晒草药的竹筛归置齐整,水缸满着,连石径缝隙都干干净净。走入屋内,药柜擦拭过,案几无尘,角落里甚至叠放着几套洗净的粗布衣裳,尺寸明显是男子的。想来是赵云他们离开前,悄然收拾留下的。
她没有久留,只默默清点了一遍所剩的药材,记下短缺的几样,转身便往熟悉的药铺去。
这一次,她清楚地感觉到了银钱的吃紧。
从前衣食用度虽不奢靡,她却也从未真正计较;如今每一文钱的支出,都像在无声地提醒她,依附一旦抽离,现实便会立刻露出棱角。
提着新配的几味药回返时,暮色已渐渐染上屋檐。
就在药庐门侧不远处的墙角,她看见一道人影歪斜地倒在那里。
衣着华贵,但冠已歪领口也有些敞开,浑身酒气弥漫,显然是个醉倒在此的富家子。非礼勿视,姜沐蓉心下想着,本欲绕行,目光却在不经意扫过那人侧脸时,突然定住。
“子建?”
她愣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躺在地上的,竟是曹操之子曹植。
拉不动,叫不醒,她忍不住恼怒低声骂了一句酒鬼,踢了他一脚,这才让人有了些反应。
“唔……”地上的人这才含糊地呻吟一声,眼皮挣扎着掀开一线,迷茫地望了望四周,又闭了回去,咕哝着,“酒……再满上……”
酒蒙子!她暗暗叹了口气。曹植好酒,与她父亲郭嘉不同。郭嘉饮酒,极为挑剔,非对的人、对的景、对的心境不饮;曹植却是海纳百川,三教九流、阳春白雪,皆可成为他的酒友,痛饮高歌,不拘小节。这份不同于寻常贵胄的洒脱不羁,反倒深得其父曹操喜爱。
姜沐蓉有些无奈,她只得在巷口寻了个做力气活的脚夫,许了些铜钱,将烂醉如泥的曹植背回了药庐。
灶上小火煎着醒神汤药,苦涩的药香渐渐弥漫开来。沐蓉坐在榻边,看着曹植在昏睡中仍微微蹙紧的眉头,出于医者本能,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指腹下脉搏跳动传来,不过片刻,她神色便微微一紧。这脉象浮滑中带着一丝滞涩的浊意,绝非单纯醉酒所致。
她不再犹豫,取来针囊,拈起细长的金针,在关冲、百会、内关几处要穴精准落下。随着针尖轻颤,榻上之人呼吸逐渐平顺,紧蹙的眉峰也缓缓松开。
“这是……哪?””他扶着仍感沉重的额头,神色恍惚地打量着四周,目光落在床边的沐蓉身上,定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沐蓉?你怎会在此……”
“这是我的药庐。”姜沐蓉收回针,眉头不自觉蹙起,语气带上了责备,“你今日是与谁饮酒,怎会醉成这般模样,倒在我门外?”
“不过是……遇上几位谈得来的友人,小酌了几杯。”曹植撑坐起来,努力回忆着,眉头却越皱越紧,“怪了……我也没多喝,区区几杯而已,怎么就不省人事了……”
姜沐蓉心中已有七八分判断,却未点破,只问道:“你今日,可还有其他要紧之事?”
“糟了!”曹植闻言,面色骤变,猛地便要下榻,“父亲命我午时前往军营,与诸将商议分兵调度之事!”
如此紧要军务,他竟醉到误时!姜沐蓉心下叹息,却仍伸手拦了他一下:“此刻未时将尽,你以这副模样贸然赶去,不是自寻责罚么?不如先定定神,想想如何应对。”
“此番父亲必定雷霆震怒……”曹植跌坐回榻上,神色颓然,“我本非统兵之材,他们却偏要逼我与兄长一较高下。如今弄巧成拙,该如何是好?”
姜沐蓉语气平稳而冷静,她轻声安慰道:“事情既然发生了,懊悔无用,要想办法去解决。当务之急,是思量此事是否还有挽回的可能。”
“解决?如何解决?现在还有什么办法!”曹植声音里透着疲惫与焦躁,仍在喃喃,“我分明只饮了几杯,怎会醉至如此……”
姜沐蓉静默片刻,终是低声开口:“想要解决,必定要为今日的失约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缘由。曹公如今担忧之事、不满之事……皆可成为你的‘缘由’。”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此外,我方才为你施针时探过脉象……你的脉息之中有一些异常。”
“你是说……”曹植脸色骤变,眼底醉意彻底被惊怒取代,“有人对我下药?”
沐蓉没有回答,只将用过的金针一一擦拭,收入囊中。动作不疾不徐,却让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有些看不见的棋局,已经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