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沐蓉望着猛然坐起的曹植,声音如常:“药量不多,若是再晚上一个时辰,脉象被酒气彻底掩盖,我也分辨不出,只当你是喝醉了。”
“可知这是什么药?”曹植脸色沉下,语气沉重。
“不知道具体方子,”姜沐蓉答得干脆,随即略微侧身,又补了一句,“但其中有几味关键的药材,我能告诉你。”说着贴耳低语,极快地说出了几个药名。
曹植眼神骤凛,拱手一礼,神色间是一片严肃:“沐蓉,此番情谊,我铭记于心。我这便去寻德祖商议。”
德祖。
她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是那位机变百出的杨修先生出手谋划,或许……真有回旋余地。
目送曹植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姜沐蓉心中那点不安还未来得及散开,许都深沉的夜色,已无声地覆盖了整个城池。
自父亲离去后,姜沐蓉对于这些名门消息获得也晚了许多。直至次日,零碎的风声才随着深秋的落叶,断续飘至她耳畔。
传闻曹植回府当日,曹操雷霆震怒,欲施重惩,却见儿子已病卧在榻,昏迷不醒。于是赶紧召医官查验,才知是遭人暗中下药。那药性诡谲,不取性命,却专攻神智,令人昏沉失序,形同废人。
原本只是想让这不受控制的曹植失态片刻,未料竟被对方反手借力,演成了一出“遭人暗算、抱病尽忠”的戏码。
姜沐蓉立在庭院中,望着空寂无人的院落中几支瘦竹,眉心始终未能舒展。深秋初冬之际,即使是午后的微风也有割面的寒意,卷着枯叶在石径上打转。
“小姐,外头风冷,进屋歇会儿吧?”小香见她久久伫立,轻声劝道。
“不了,”姜沐蓉摇摇头,“稍后……怕是会有客至。此时若睡下,反倒容易糊涂。”
“客人?”小香有些惊讶,小姐已经许久无人拜访了,“小姐是约了人么?”
姜沐蓉垂眸,唇边掠过一丝自嘲的弧度,并未回答。只是心里默算着时日,也该是这几日了。正想着,前院已传来下人的通报声,曹丕到访。
她抬眼,对上小香难掩惊讶的目光,只轻轻理了理素净的衣袖,对来报的仆役道:“有请。”
曹丕踏入院中时,一身锦衣在略显萧瑟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夺目。衣料挺括,纹饰内敛而华贵,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宇间那股自幼便有属于上位者的凌人气度,如今更是锋芒毕露。
“这几日琐事缠身,未来得及看你,”他开口,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身子可大好了?”
“已经恢复了。”姜沐蓉回答着,目光却不自觉停留在曹丕的锦衣之上。
曹丕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随即笑道:“怎么,对这料子感兴趣?”
“确是少见,”姜沐蓉走近了两步,细细端详,“织法细密,色泽艳丽,与寻常绫罗不同。”
“眼力不错,”曹丕轻笑,带了些许考校的意味,“沐蓉可知,西蜀以何物闻名?”
“这……莫非是蜀锦?”沐蓉微怔,语气里透出讶异。
“嗯,”曹丕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如今各处通路阻塞,战事频仍,想从蜀地得此一匹,实在不易。”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凝视着她,“你若喜欢,我便赠你了。”
姜沐蓉微微一愣,望进曹丕那双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笑容里的真挚与试探,她看得分明。静默片刻,她垂下眼帘,轻声却清晰地道:“子桓美意,沐蓉心领。但此物珍贵,不适合我。”
闻言曹丕眼中的笑意似乎淡了几分。他也不再绕弯,语气渐沉,似随口提起:“前两日,子建遭人下药之事,你可听说了?”
终于来了。
姜沐蓉心下一片澄明,抬眼平静道:“略有耳闻。”
“我竟不知,”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掺入一丝冰冷的探究,“子建身边,何时有了如此了得的医者,连这般隐晦的药性都能立时辨出。”
“你关心的,”姜沐蓉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究竟是子建的病,还是……那看破药性之人?”
知道姜沐蓉的脾气,曹丕索性不再掩饰,话音陡然锐利:“沐蓉,我原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毕竟,我们是一同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