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婚宴过后不久,曹操便再次领兵出征。府中喧嚣暂歇,姜沐蓉本以为能得几日清静,却未料,那场婚宴的余波,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找上她。
这一日,她正在窗下静读,忽有仆役前来传唤,说是夫人有请。小香本能地要跟上,却被仆役抬手拦住,语气虽恭敬,但态度却很硬:“夫人只传姜姑娘一人。”
姜沐蓉心中有些忐忑,面上却不显,只对小香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便随那仆役去了。
厅堂内,卞夫人端坐主位,仪态雍容。她身侧,一名华服女子正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语笑嫣然,看上去似乎在撒娇。见姜沐蓉进来,那女子抬眸望来,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衫上一瞥,随即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挑衅笑意,又飞快转回头,对着卞夫人露出天真烂漫的表情。
是潘玉。
姜沐蓉心中暗叹一声。近日因父亲之事心神俱疲,又深居简出,竟一时忘了府中还有这位“故人”。她稳住心神,先向卞夫人端正行礼:“姜沐蓉见过夫人。”
卞夫人微微颔首,不说话,只将目光转向潘玉。
潘玉立刻开口道:“大夫人,玉儿前日听闻,您体恤周全,特意吩咐身上戴孝之人不必出席子桓哥哥的婚宴,以免冲撞喜气。可那日……玉儿好像瞧见,有人并未遵从您的安排,私下里跑到宴席附近张望呢。”她说着,眼风似不经意般扫向姜沐蓉。
“哦?竟有此事?”卞夫人的柳眉微微向上一挑,看向姜沐蓉,语气平淡中带着些试探,“沐蓉,你怎么说?”
“回夫人,”姜沐蓉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婚宴当日,沐蓉确曾出过院子,但只在远处树下静立片刻,并未踏入礼宴之地,更未惊扰任何宾客。”
“既是大夫人吩咐了,你就该安安分分待在院子里才是!”潘玉不等卞夫人开口,抢先发难,语气也陡然尖利起来,“当日那么多贵人都在,你一身孝服凑过去,万一冲撞了谁,带来晦气,这罪责你担当得起吗?真是不知所谓!”
“晦气”二字,犹如针般刺入耳中。
姜沐蓉目光骤然一凛,胸中怒火腾起,却被她生生压了下去。她抬起眼,直视潘玉,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缓,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凛然:
“曹公与夫人仁厚,接沐蓉入府照拂,是念及旧情,体恤孤弱,绝非为了将沐蓉禁足一隅,形同囚犯。何况——”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每一个音节都像敲在冰面上:
“我父亲郭嘉,为助曹公成就大业,远征乌桓,最终病逝沙场。敢问潘姑娘,为国捐躯、马革裹尸的忠烈之事,怎么在潘小姐口中,何时竟成了……‘晦气’之事?”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死寂。
潘玉脸上那点得意的神情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字。这顶帽子太重,莫说是她,便是她那位素有声望的舅舅崔琰在此,也绝不敢接下。
卞夫人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甚至称得上有些赞赏的笑意。她打量了姜沐蓉片刻,缓缓开口:“倒是个牙尖嘴利,不肯吃亏的性子。”
她话锋随即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已带上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不过,小玉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未得允许便擅自出院,终是欠妥。便罚你抄写古籍吧,也好静静心。”
“沐蓉领罚。”她低头应下,不再多言。
潘玉还想说什么,却被卞夫人抬手按住。那只手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分寸。卞夫人唇角依然含着笑意,眼底却已经没有了温度。潘玉一愣,随即乖顺地低下头,不敢多言。
姜沐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却有了一丝底气。
能坐稳主母之位的人,从来不是靠纵容与偏爱立身。方才那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置,其实已将轻重分明地落在了她身上。
——那不是在罚她,而是留她。
看来自己于曹公而言,确实尚有用处。正因如此,才会被允许受罚,却不被踩死。
而她,正好可以利用这个度。韬光养晦,并非任人宰割。若一味安静,只会让人觉得,你是可以被随意试探、随意消耗的存在。
抄书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平静,而漫长。
最初送到她房中的,并非预料中的《女诫》《列女传》,而是《大学》《中庸》《礼记》。这些典籍,她幼时便已熟读。如今一笔一划重新誊抄,在墨香与竹简间,却渐渐品出另一番滋味。
原来书上所说的“礼”,并非为了庇护弱者而生。
它更像一把无形却精准的尺,丈量着每个人的位置,划定着不可逾越的界限,最终构筑起一座稳固而森严的高塔。而她,正在这塔的底层。领悟到这一点,竟成了这枯燥惩罚中,一丝带着苦味的“乐趣”。
然而,潘玉的针对并未因这看似“体面”的惩罚而收敛,反而变本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