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沐蓉的房间位置不算偏僻，却也足够清静。屋内陈设简洁雅致，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而立的一座宽大抽屉柜，木质厚重，抽屉分格细密，显然是特地为存放药材而备。一应布置，皆暗合她的习惯与喜好，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还合意么？”曹丕立在门边，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若有短缺或不习惯之处，尽管告诉我。”

姜沐蓉轻轻点了点头，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多谢。”

见她清丽面庞上浮现那抹熟悉的柔和，正是曹丕记忆中最为心动的模样。他心下微动，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如同幼时一般。只是他还有诸多事务缠身，不便久留，嘱咐两句后便转身离去。

“小姐，子桓公子对您，真是处处上心呢。”小香见曹丕走远，才凑上前来，眉眼弯弯地笑道。却见姜沐蓉并未应声，只是微微蹙着眉头，似在凝神思索什么，不由担忧道：“小姐，可是有何不妥？”

姜沐蓉这才回过神，神色转为严肃，低声道：“小香，如今我们寄人篱下，一言一行，都须万分谨慎，不要落人口实。”

“是，奴婢记住了。”小香连忙应下，又见她转身步入内室，将妆匣打开，把里面不多的首饰一件件取出，仔细收拢，问道，“小姐，您如今虽在孝期，衣着素淡些是应当的，可首饰全然不用，是否也太过简单了？”

姜沐蓉没有解释，只是垂眸看着掌中的饰物。她的首饰本就不多，却因偏爱珠玉的温润光泽，父亲生前偶得闲暇，便会为她添置一两件。此刻，她将那些璀璨剔透的钗环珠珰一一收起，只留下一支纹路古朴的沉木发簪，与一只莹白无瑕的玉镯。

“小香，”她指尖轻抚过木簪冰凉的纹理，忽然问道，“你说，曹公为何执意要我住进这曹府？”

“那自然是因为郭大人生前深得曹公倚重，曹公顾念旧情，照拂小姐您是天经地义。再说，还有子桓公子从中周旋，接您入府，不是顺理成章么？”小香觉得这道理再简单不过，自家小姐向来聪慧，怎会想不明白？

姜沐蓉却轻轻摇了摇头，若有所思：“曹公收留我，自有抚恤旧部、彰显仁德之意。可若我对他、对曹家毫无用处，他大可赐些金银田宅，保我衣食无忧即可，何必非要将我接入这府邸深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像是自语，“难道他当日灵前那番话，并非全然是试探？而甄姬为何也在此处？”

见她又陷入沉思，小香识趣地不再打扰。而关于甄姬为何同在府中的疑问，她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入住曹府不过十日，府内上下忽然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忙碌气息，仆役往来穿梭，脚步匆匆，面带喜色，连洒扫庭除都比往日更显郑重。

姜沐蓉心下疑惑，拦住一个路过的婢女询问：“府中近日可是有何要事？”

那婢女见是她，脸上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轻快答道：“姑娘不知么？自然是为了子桓公子的婚——”

“住口！”一声低喝骤然打断。曹丕不知何时已快步走来，面色微沉，瞥了那慌忙住嘴的婢女一眼，随即伸手拉住姜沐蓉的手腕，力道有些急，“沐蓉，随我来，此事……我慢慢与你解释。”

任由曹丕将她带回房中，沐蓉的脑海里依旧萦绕着两个字：

婚事。

曹丕见她怔怔出神，面色苍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启齿，犹豫再三，只能先寻个话头：“这些日子……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

却见姜沐蓉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倔强的眼眸里隐隐泛起一层水光，直直望向他：“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生硬。曹丕深知她的脾性，最是吃软不吃硬，只得深深吸了口气，寻思着措辞：

“我……你应当知道，如今子建那边，明里暗里与我相争不断。父亲又向来偏爱他才情……我若想站稳脚跟，必须联合其他势力，巩固自己。”他的语气从最初的迟疑，渐转为急促，乃至激动，仿佛在说服她，也在说服自己，“甄姬身后，是袁氏旧族。袁氏虽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潜藏的势力与声望，依旧不可小觑。我必须将他们，拉拢到我的阵营中来！”

原来如此。

因为这个理由，便可以毫不犹豫地迎娶一个素无瓜葛、更无情愫的女子为妻么？这一刻，沐蓉心中蓦然对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美得不似凡尘的甄姬，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悲悯。这样的联姻，于那位女子而言，又何尝不是一场无声的祭献？

见姜沐蓉久久沉默，垂眸不语，曹丕心中愧疚更甚。他上前一步，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灼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急迫：“沐蓉，你信我！待我地位稳固，大局定下，我必定会风风光光地迎你过门！你且……再等我些时日。”

姜沐蓉闻言，缓缓抬眸，静静地看了他许久。那目光太过清澈，仿佛能照见他所有未曾言明的权衡与私心。半晌，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你既已决定负我，为何……又不能好好待她？”

她轻轻抽回手，向房门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子桓公子大婚在即，想必诸事繁忙，还是不要再与其他女子牵扯不清为好。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