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蓉！”曹丕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她已别过脸去，侧影决绝。他深知她自小便是这般执拗的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满腔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低声道：“我……也有我的身不由己。你只需记得，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

言罢，他终究转身，脚步沉沉地离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小香才急忙进来，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小姐！他、他怎能如此！分明……”

姜沐蓉抬眼，看着为自己愤愤不平的小香，压下心头的烦躁，安抚地拉过小香的手贴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轻声道：“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小姐……”小香望着她，心中困惑。她自幼服侍沐蓉，自以为十分了解自家小姐的性情。此刻，她觉得小姐固然难过，但那伤心的程度，似乎并不如自己预想的那般深重。

犹豫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姐，您……其实并不是很想嫁给子桓公子，对么？”

这话问得姜沐蓉微微一怔。

她思索片刻，才缓声答道：“我也不知。我与他自幼相识，情分自然是有。仿佛所有人都觉得，我与他在一起，是水到渠成之事。得知他有意瞒我婚事，说不难过是假的……”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可细想来，我似乎……生气更甚于伤心。”

方才那瞬间涌上眼角的湿意，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仿佛只是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竹马时光，落下了一个仓促的句点。真正刺痛她的，或许并非“失去”本身，而是那种被理所当然地放置在“等待”与“被选择”位置上的感觉。

她要的，从来不是被安置。

而是可以选择，可以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

小香仍是气不过：“要我说，小姐不嫁他也好！您与子建公子也是一同长大，情分难道就比子桓公子少了么？”

“小香！”姜沐蓉神色一凛，立刻出声制止，目光扫过门窗，“方才才说过，隔墙有耳，祸从口出。这些话，以后断不可再提。”

“奴婢知错了。”小香自知失言，连忙低下头，心中懊悔不迭。

姜沐蓉并未真的责怪她，只是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她望向窗外的小院，自己的房间位置僻静，平日少有人迹，此刻愈发显得寂寥。远处隐约传来府中筹备喜事的喧嚷声，张灯结彩的热闹，与她这一隅的冷清，形成了无声而尖锐的对比。

婚期转眼便至。

卞夫人遣了体面的大丫鬟过来，言辞委婉，说是姜沐蓉尚在孝期，不宜出席红事宴饮，怕冲撞了喜气。姜沐蓉安静听着，垂首应下，并无异议。

然而，到了吉日当晚，她还是悄悄走出了院落。

避开热闹的人流，她寻了一处枝叶繁茂的树影，静静立在其下。隔着攒动的人头与耀眼的灯火，她能望见正厅内，身着大红喜服的一对新人，正在众人的贺喜声中缓缓行礼。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破碎的旧日画面：年幼的男孩将一支刚摘的、带着露水的花儿塞进她手里，信誓旦旦地说，将来定要娶她为妻……画面最终定格在眼前那片刺目的红上，鲜艳得灼眼，也冰冷得刺骨。

正厅内，身着吉服的曹丕，仿佛心有所感，在俯身行礼的间隙，忽然抬眼，望向厅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森森树影。

目光所及，唯有枝叶摇曳，暗影幢幢，不见半个人踪。

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悄然漫上心头，却很快被身旁的贺喜声与司仪的唱和盖过。他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继续完成繁琐的礼仪。

前尘旧事，如同指间流沙，既已抓不住，便只能任其逝去。往后的路，只会更加艰险难行。但他坚信，只要将来大权在握，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他不能给予她的？此刻的“牺牲”，不过是为了彼此更稳妥的将来。她向来聪慧明理，假以时日，定能明白他的苦心。

而树影之下，姜沐蓉静静收回视线，没有再看第二眼。

有些路，从红烛高燃、礼乐齐鸣的这一刻起，便已与她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