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沐蓉趴在地上,被人从冰冷的地上扶起时,视线还没有完全清明。只觉得眼前光影晃动,有人逆着光,俯下身来,声音温和而清晰:“你没事吧,怎么会倒在这里?”
那声音不急不躁,却温和地落在她的耳边。
努力地睁开眼,姜沐蓉看到的是一张清雅的面容,衣饰素雅,神态温和,向自己伸出手来。那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是对方站在光里,还是自己正在从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中,被一点点拖出来。
浑身是如同散架一般地疼痛,姜沐蓉张了张嘴,喉咙干裂的发疼,只能努力地挤出几个字:“药……左边抽屉……绀色……”
话虽然断断续续不成句子,女子却听懂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侧头吩咐婢女去抽屉里取出了绀色布包里的药粉。接着,她又发现桌上的茶壶早已凉透,心里忍不住轻轻叹气,命人去取一壶热水来,自己则小心地将姜沐蓉扶回塌上。
终于,温热的药汤顺着喉咙滑下,一个裹着软布的温热汤婆子被塞进姜沐蓉冰冷的怀中。那一点点的暖意,顺着腹腔扩散开,艰难地驱散着四肢百骸里凝结的寒冷。
半晌,迟钝的知觉才慢慢复苏,她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捡回了一条命。
“多谢……甄夫人。”她声音嘶哑,虚弱得几乎只剩气音。
甄姬静静地坐在榻边,目光在她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淡如常:“你怎会独自一人,婢女呢?”
姜沐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她所有的情绪,没有回答。
甄姬便也没再追问。她伸手碰到了自己带来的包裹,这才想起此行目的,于是斟酌开口:“姜姑娘,我此次前来是有些话……想与你说。”
服了药,又歇了片刻,姜沐蓉的精神似乎缓过来一些。她撑在榻沿坐直了些,认真严肃地望着她。
“你别紧张,”甄姬微微一笑,语气尽量放轻,说道,“是关于今日宴席上……你衣裙上的血迹。”她顿了顿,看着姜沐蓉眼中升起的茫然与无措,耐心解释道,“那不是外伤所致。那是女子……每月都会有的月事。”
“你这个年纪,本就该有的。我听闻你是跟随父亲长大,想来……没有人告诉你这些事。”她语气极淡,却字字清楚,“这是女子身体的常事,意味着成长,而不是污秽。”
姜沐蓉怔住。
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宴席上那些目光——嘲笑、讥讽、嫌恶、躲避,好像是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可、可是她们……”她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释怀的屈辱。
“那是她们无知,”甄姬看着她,语气温和却不退让:“是这世道强加给女子的荒谬枷锁,不是你的过错。”
这话落下的瞬间,姜沐蓉忽然抬头。
“真的?真的……不是我的错吗?”
那一刻,她眼中的防备、隐忍、强撑,像是被轻轻撬开了一条裂缝。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先前被当众羞辱时,她没有哭;被拖到池边挨打时,她没有哭;在水中挣扎濒死时,她咬牙忍着;高热滚烫、独自在地面爬行时,她憋着一口气。可偏偏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不是你的错”,这一句简单的安慰,却让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崩断。
她死死咬着唇,哭得无声。却浑身颤抖,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恐惧、委屈、愤怒和孤独,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甄姬没有劝。她只是静静地拍着她的背,任她哭个痛快。
待她渐渐冷静下来,甄姬才从包里拿出一块缝好的素白棉布,递到她手中:“这是月事布。以后你要自己留心日子,提前备好。沾了血的衣物不易洗净,清洗时加少许明矾浸泡,会容易些。”
她的语气寻常得像在指点如何冲泡一盏茶,如何绣一件衣衫。
姜沐蓉却将那块布攥得很紧。布料柔软的触感,和眼前女子平淡却切实的关怀,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在她冰冷的心田。
“多谢甄夫人,”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很郑重,在塌上行了一个礼,“今日之恩,姜沐蓉铭记于心。”
“谈不上什么恩情,不过是举手之劳,”甄姬虚扶一下,摇了摇头。
想了想,她又添上一句:“留得青山在。”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子提高了音量的质问:“是谁在里面?!”
来人正是失踪许久的春桃。
一眼看见屋内的甄姬,她脸色瞬间煞白,连忙跪下,“奴、奴婢不知是甄夫人在此!冲撞夫人,奴婢该死!”
甄姬垂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主子病重若此,你不在跟前小心伺候,去了何处?”
“回、回夫人!”春桃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是去、去给姑娘取热水了!绝不敢偷懒怠慢,求夫人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