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生照看你家姑娘,”甄姬不再看她,语气恢复平淡,“我改日再来。”
转身离开时,她又回头与姜沐蓉对视一眼。
又是那种熟悉的、平静中带着些许难以言喻情绪的眼神。这一次,姜沐蓉忽然觉得,那或许不完全是怜悯,或者说,不仅仅是对她一个人的怜悯。
甄姬回房时,沿途都是忙乱的脚步。
送药的、递汤的、添被褥的,来来往往,人人面色紧张,都前往同一个方向——潘玉所在的客房。
仿佛今日落水的,只有那一人。
她静静地看着忙碌的人群,只停了一瞬,又继续走向自己的院落。
踏入房中,却见曹丕已在内室。他坐在案前,闻声抬头。甄姬盈盈施礼,没有丝毫慌乱。
“你去哪儿了?”曹丕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四处走走,”甄姬淡淡地笑着,“原以为子桓会在小玉身边多陪一会儿。”
曹丕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恍然与淡淡的疲惫,伸手将她揽至身边,温言道:“上次因为沐蓉那丫鬟的事,我已经当众给了潘家难堪。这次小玉又落了水,于情于理,我总得过去看看,安抚一番。”
他说得自然流畅,仿佛这只是再合理不过的权衡。
“倒是沐蓉……”曹丕摇摇头,语气里掺入些许不易察觉的烦扰,“怎么总是与潘玉起冲突?今日宴会上,今日宴席上还闹出那等不雅之事,实在是不妥。”
甄姬靠在他怀中,静默了片刻。
房间内格外安静,只有烛火跳跃偶尔传来一声“噼啪”响。过了一会儿,她才用极轻的声音,仿佛自语般低喃:“为何男子流血,便是忠勇壮烈,值得讴歌;女子流血,便成了隐秘羞耻,招人厌弃呢?”
“嗯?你说什么?”曹丕显然未听清,侧头问道。
“无事,”甄姬抬眸,脸上已漾开那惯常的、温婉得体、无可挑剔的浅笑,“想必子桓也累了,我这就吩咐人传晚膳。”
姜沐蓉这一病,断断续续,又拖了十来日。
落水受寒,又逢初潮,寒邪入体,导致她持续低热,咳嗽迁延不愈,手足即便在初夏也冰凉畏寒。怕是落下病根了,她心下明了。
但该做的事,还不能停。
再过五日便是十五。以往每月十五,她都会在许都城中固定地点义诊施药。前几月因父亲新丧及自身伤病耽搁了,这月无论如何不能再缺席。她寻了个时机,向卞夫人禀明此事。
姜沐蓉定期义诊之事,卞夫人早有耳闻。此举能为曹府博取怜恤孤弱、敬重忠臣之后的美名,于曹家声望有益,她自然乐见,略作叮嘱,便允了。
准备好了药材,姜沐蓉又看了看身边的春桃,有些沉默。
上次自己落水,甄姬临走前的提点,看似是说春桃,实际分明是说给她听的。这个春桃,当真是曹丕派来“照顾”她的,还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插的眼线?
平日里,这丫头手脚算不得十分干净,喜爱偷拿她桌上精致的点心零嘴,姜沐蓉念在无伤大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可如今细想,宴席上那一声惊呼,时机巧妙得可疑;自己被潘玉的人围堵时,她也不知去处;事后自己重病濒死,她也踪影全无……桩桩件件,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姜沐蓉摇了摇头,压下心头越理越乱的猜疑。凭空臆测无益,不如……试探一番。她略微思考,计上心来。
她将一切悄悄准备好,对春桃说道:“今日我要出府义诊,你就不必跟着了。”略作停顿,她又像是忽然想起,随口补充,“我房里还有些要紧的物件和父亲的旧稿,你留心些,别要让旁人乱动。”
“是,姑娘,奴婢晓得了。”春桃恭顺地应下,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于是姜沐蓉带上药箱,独自离开曹府。
许久未曾踏足的许都中央大道,喧嚣依旧,尘土混杂着市井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站在街口,阳光有些刺眼,人流如织,熟悉的叫卖声、车轮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旺盛而嘈杂的生机。
恍如隔世。
她定了定神,朝着义诊的地点走去。
那里,已有些许衣衫褴褛或面带病容的百姓在等候。他们看见她熟悉的身影出现,眼中纷纷亮起朴实的希冀,自发地向两侧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
这里有等待她的病人,还有等待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