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沐蓉送走最后一位求诊的百姓时,已经过了未时。
街口的阳光仍有些晃眼,但义诊的棚檐下尚存着一方阴凉。她缓缓合上药箱的铜扣,一阵深沉的疲惫这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四肢。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正欲起身,对面那张空置许久的木凳上,已悄然落座一人。
那是一名黑衣男子,头发只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额前。袖口衣摆是磨损的毛边,上面还有好几个补丁。他看上去纤瘦却有力,神采飞扬的脸上眉目却利落清亮。
“姑娘,跟着你的那人,已经走了。”
姜沐蓉扣紧药箱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什么时候走的?”
“你给那孩子施完针的时候,”黑衣男子抬手指向街口一棵老槐树的方向,“那人就在那树下站着,看了半晌。见你只是寻常看病开方,没什么别的动静,便扭头走了。”
姜沐蓉点了点头,心底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扣。
从出曹府大门起,她便察觉到身后有道若即若离的影子。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甚至在市井间多绕了几处,才去义诊。看来那人笃定今日是没有什么收获,所以才离开了。
既然对方退了,说明今日这一趟,至少在明面上,已经安全。
“多谢小黑哥,那我们快走吧。”她背起略显沉重的药箱,站起身来,声音平稳。
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融入街巷人流,继而迅速拐入狭窄的巷弄。最终停在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前。屋门紧闭,窗棂糊着旧纸,门前一方小院却打扫得干净利落,不见杂草。
“吱呀——”
木门被推开,屋内光线昏暗。一个正低头整理杂物的身影闻声猛地回头。
“小——!”
一个“姐”字尚未完全脱口,便化作一声哽咽。
姜沐蓉还未来得及看清,一个温热的身躯便已扑入怀中,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背。力道不重,却带着劫后余生般剧烈的颤抖和无法抑制的激动。
“小香……”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喑哑。。
怀中的人抬起头来,脸上虽然仍有几分憔悴,比记忆里清减了些,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也透着健康的红润,那是真切而鲜活的气息。
姜沐蓉轻轻抚着她的脸庞,仔细端详了一阵,良久,她才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沉沉落回实处。
“亲眼看到你没事……真好。”她低声道。
小香乖乖地站着,任由她打量,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哽咽:“小姐……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那天……那天……”
“好了,都过去了。”姜沐蓉用指腹抹去她的泪,拉着她在简陋的木桌旁坐下。小黑也拖过一张凳子,三人围坐。
小香的情绪仍未完全平复,断断续续地讲述起那日的经历:被拖走的恐惧,棍棒加身的剧痛,以及混乱中,依着小姐事先的叮嘱趁乱服下药粒。再醒来时,四周漆黑,身下是冰凉潮湿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幸好……那天天冷,我听了小姐的,里头多穿了好几层厚袄子,”小香心有余悸地摸了摸手臂,“身上虽然青一块紫一块,疼得厉害,但骨头没事,内里也没伤着……”
“要不是小黑哥带人及时找到我,把我从那……那乱葬岗里扒拉出来,”她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眼圈更红,“我可能就真……”
“傻话。”姜沐蓉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潘玉那人,最是睚眦必报。在众人面前被下了那么大的面子,她岂会甘心?乱葬岗,正是她会选的地方。”
“可是小姐,”小香眨了眨眼,还是有些后怕,“要是、要是她没那么恶毒,真把我按规矩下葬了,那我岂不是……要被活活关在棺材里?”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窒息般的恐惧。
姜沐蓉与小黑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不由得浮起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傻小香,”小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带着点江湖人的得意,“你小黑哥我别的没有,就是兄弟多,路子杂。早就分派了好几拨人,分别盯着可能埋人的坟地、乱葬岗,连曹府后门都没放过。保准儿你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丢不了!然后嘛,再按老样子,给你家小姐送了那张‘平安布’。你看,这不是顺顺当当的?”
小香这才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破涕为笑:“也是……小姐算无遗策,是我瞎担心了。”
“身上的伤,还疼吗?”姜沐蓉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隐约露出的青紫痕迹上,眼中仍是藏不住的心疼。
“早不疼了!”小香连忙点头,又怕她不信,用力拍了拍胳膊,“您留在这儿的药,我都按时吃着抹着呢。小姐别担心,我身子骨结实着呢!”
姜沐蓉不放心,还是拉过她的手腕,仔细诊了脉。指下脉搏稳健有力,气血虽略有亏虚,但已无大碍。她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不过,今后一段时间,你绝不能再以本来面目露面。”
“姑娘放心,”小黑接口道,语气笃定,“平日里都把她脸抹得黑黢黢的,跟个半大小子似的,再换上这身破衣服,跟着我在市井里混,保管没人认得出来。”
姜沐蓉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