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照山的风,总是裹着东西——春日是沙,夏日是尘,秋日是霜,到了这冬月,便只剩下血腥气。
枯草伏在冻土上,草叶间的血珠在残阳下泛着冷光。李钧戈勒紧缰绳,玄铁盔甲上溅满血污,左臂箭伤传来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他却恍若未觉,目光死死锁着云州军队撤退的方向。
那抹红衣,正在暮色中渐隐。
像一团未熄的火,灼得他心口发紧。
“王上。”身侧传来沉厚的嗓音。周砚尘策马上前,手中捧着一卷染尘的信纸,“焱国军已撤回山南麓,萧恒亲自断后,留下这封箭书。”
李钧戈没有回头,只松开攥着缰绳的右手。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接过信纸时,虎口处的裂伤又渗出血来。
纸是上好的雪宣,字迹却凌厉如刀:
“云有悔若归,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吾必踏平云州,锁入兰台永不放归。”
“云有悔”三字刺入眼底。
李钧戈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冷哼,将那信纸攥入掌心。纸缘割破皮肤,血珠渗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萧恒疯魔了。”他声音沙哑,带着连番厮杀后的疲惫,却又异常清醒,“却深谙焱国国力——粮草充足,兵员充沛,他有疯魔的资本。”
周砚尘沉默片刻,道:“云州军已退入昱照山东麓,据险而守。焱国此次出兵三万,折损不足五千,若真决意强攻,云州……守不住三日。”
“所以萧恒才敢这般威胁。”李钧戈终于转过脸来。那是一张被边塞风沙磨砺过的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尚存少年人的锐气,眼底却已沉淀出超越年龄的沉稳。
此刻,那双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局势的冷静判断,有对萧恒狂妄的不屑,还有一丝……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紧绷。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班师回玄。”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暗卫分两路。一路盯紧焱国粮道,我要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另一路潜入云州王都,护云无烬周全。”
周砚尘抬头:“王上,云州王都戒备森严,我们的人若被发觉……”
“那就别被发觉。”李钧戈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那红衣消失的方向,“只报安危,不许现身。”后半句咽了回去,化作唇边一丝冷硬的弧度,“萧恒想锁他入兰台?做梦。”
同一片暮色下,云州军营。
主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案前一道素白身影。云无烬已卸下白日那身染血的红衣,换了一袭月白长衫,袖口紧束,腕间贴合着一具精钢所铸的袖弩,弩机冰冷,与温润的衣料形成刺目反差。
惊鸿剑倚在案边,剑鞘上暗红色的纹路如血脉蜿蜒。
他铺开舆图,指尖划过玄云边境,在“玄国”二字处微微一顿。
大靖覆灭三年,云州因地处中原要冲,又暗藏大型金矿,被焱国、雪州、青岚国联手所灭。父王战死城头,母后自缢殉国,三千宗室血染王庭。那时他七岁,被父王麾下老将顾安拼死救出,藏在皇家秘地整整三个月。
也是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宫里,他看到了云州皇室最深的秘密——族谱上那一支早已迁往西南边陲的旁系,与玄国皇室世代联姻,血脉交错却无伦理冲突。那一页族谱,成了他日后蛰伏布局的第一枚棋子。
五年蛰伏焱国,化名“云有悔”,以客卿身份周旋于萧恒与世家之间。他太清楚如何利用那张脸、那份才学,还有那份刻意营造的“温润如玉”,让那位年轻的焱国君主对他生出极致偏爱。
偏爱到,愿为他让渡部分君权。
偏爱到,今日在战场上明知他是云州君主,箭书所指仍是那个化名。
“王上。”帐外传来侍从压低的声音,“焱国密使送至书信,萧恒邀您赴焱国‘兰台叙旧’,称……称若您愿往,焱国即刻退兵,并与云州缔结盟约。”
云无烬指尖停在舆图上“焱国”的位置。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冰冷的笑意。
“兰台叙旧?”他轻声重复,仿佛品味着什么有趣的字眼,“五年前我离开时,烧了兰台半座书阁。他如今重修好了,便又想请我回去?”
侍从不敢接话。
云无烬抬手按住惊鸿剑柄。剑鞘冰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那些属于“云有悔”的记忆,那些兰台彻夜对弈的灯火,那些萧恒毫不掩饰的炽热目光……
示弱即是死。
乱世之中,温情是毒,眷恋是刃。哪怕对那道墨色身影有片刻的牵挂,也必须藏进层层谋算之下。
“带密使进来。”他松开剑柄,语气恢复平静,“我倒要问问,焱国调兵三万陈兵边境,是‘请’,还是‘伐’?”
百里之外,焱国军营。
中军大帐不似寻常军营那般简陋,帐内铺着雪域貂绒,案几是紫檀雕花,香炉中青烟袅袅——这里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移动的宫殿。
萧恒坐在案后,一身墨黑锦袍,领口袖缘绣着暗银色的蟠龙纹。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色是久居室内养出的白皙,只是此刻那双桃花眼中翻涌的偏执与阴鸷,硬生生折损了那份俊美。
他摩挲着案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五年前有人用匕首随手划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