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了箭书,什么反应?”萧恒问,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
垂立一侧的江风躬身道:“云州军已退守东麓,营门紧闭。我们的人未能靠近主帐,但……玄国军也未追击,李钧戈似在观望。”
“观望?”萧恒冷笑,“他巴不得我与云无烬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边陲蛮子,倒学会算计了。”
江风欲言又止。
他是萧恒自幼陪伴的近侍,亲眼见证这位君主从贪玩怠政的逍遥王子,一步步变成如今这般阴晴不定、偏执狠戾的模样。而这一切转变的源头,都与那个名唤“云有悔”、如今该称“云无烬”的人息息相关。
“王上,”江风斟酌着开口,“云无烬既已复国,便是云州君主。我们若强行出兵,恐遭玄国与云州夹击。不如……先挑拨二者关系,再以云州百姓为质,逼他归降。”
“归降?”萧恒猛地拍案,香炉震得哐当作响,“我要他心甘情愿回来!”
帐内死寂。
良久,一直静立阴影中的另一人缓缓走出。此人一身青衫,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精光内敛,正是萧恒近年重用的谋士谢临。
“王上,”谢临拱手,“江大人所言有理。强攻损兵折将,不如用计。臣有一策——”
他附耳低语。
萧恒听着,眼底的怒意渐消,转而化作一种更深的、近乎扭曲的炽热。
“好。”他最终吐出一字,指尖重重按在那道刻痕上,“就按谢先生的计策办。江风,你亲自去安排。”
他顿了顿,抬眸时眼中寒光凛冽:
“记住,云有悔——我要活的。”
昱照山的夜,来得格外快。
最后一缕残阳沉入西山时,李钧戈已回到自己的营帐。他卸下盔甲,左臂的箭伤被军医重新包扎,白色的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色。
周砚尘端来汤药,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李钧戈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喉间蔓延。
“王上对云无烬……”周砚尘斟酌词句,“是否过于在意了?”
帐内烛火跳动。
李钧戈放下药碗,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被攥得皱巴巴的箭书上。血迹已干,在雪宣上晕开暗褐的花纹。
“我不是在意他。”他缓缓道,“我是在意这天下格局。”
周砚尘不语。
“焱国势大,若真吞并云州,下一步便是玄国。萧恒此人,表面耽于情爱,实则野心勃勃。他今日能为云无烬陈兵三万,明日就能为吞并玄国倾举国之力。”李钧戈指尖划过舆图上的三国交界,“云州不能灭,至少现在不能。”
“可云无烬此人……”周砚尘皱眉,“心思太深。蛰伏焱国五年,借萧恒之力壮大自身,复国后又立刻与玄国结盟。这等人物,我们真能信任?”
李钧戈沉默。
帐外传来风声,呼啸着卷过营旗。远处隐约有士卒巡逻的脚步声,铠甲摩擦,沉重而规律。
“我不需要信任他。”良久,李钧戈开口,声音低沉,“我只需要知道,他现在需要玄国,正如我需要云州牵制焱国。乱世之中,利益比信任可靠。”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间飘向帐外——那个方向,是云州军营。
“至于别的……”他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一贯的冷静,“传令暗卫,三日内我要知道云州王都的布防图,还有云无烬身边护卫的换岗时辰。”
周砚尘一怔:“王上这是……”
“萧恒既敢以‘兰台’相诱,必有后手。”李钧戈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寒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云无烬不能死,也不能被擒。至少在玄国准备好与焱国全面开战之前,不能。”
夜色如墨,吞没远山近营。
而在那重重山峦之后,云州主帐内的烛火,一直亮到天明。
云无烬面前摊着一张新绘的局势图,焱国、玄国、云州三足鼎立,箭头交错,杀机四伏。他的指尖最终停在“玄国”二字上,轻轻一点。
“李钧戈……”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审视。
袖弩冰冷的触感从腕间传来。
帐外,风声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