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昱照山巅的薄雾时,云州军营已忙碌起来。
云无烬一夜未眠。
案上烛泪堆叠如小山,舆图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已干。他换回了那身标志性的红衣——不是昨日战场上那件染血的战袍,而是更正式的绛红锦袍,袖口以金线绣着云纹,腰束玉带,惊鸿剑悬在左侧。
红衣是他故意穿给某些人看的。
比如即将到来的焱国密使,比如边境那头可能窥探的视线,也比如......他自己。
镜中那张脸依旧出尘,只是眼底的倦意用再厚的脂粉也掩不住。顾安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的殿下,云州最后的君王,正对镜整理衣襟,指尖在领口那枚云州王室独有的玄鸟扣上停顿了一瞬。
“殿下,”顾安改了旧称,声音低沉如铁,“焱国密使已至营外,只带了两名随从。”
“搜身了?”云无烬没回头。
“搜了。未携兵器,只有萧恒的亲笔信和一枚兰台玉令。”
云无烬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玉令都拿出来了,他是真觉得......我还会念旧?”
顾安沉默。他是看着云无烬长大的,从七岁那场灭国血夜里浑身颤抖的孩子,到如今眉眼含霜的君王。这中间的十年,太多东西被碾碎了,又重塑了。
“让他进来。”云无烬转身,“你在帐外守着,十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焱国密使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一身青灰文士袍,步伐稳而轻。进帐后,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处:“云州王,外臣奉焱国恒王之命,特来呈书。”
云无烬没让他起身。
他端坐案后,红衣如血,惊鸿剑横置膝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剑鞘。良久,才缓缓道:“信。”
密使双手奉上信函。
雪宣,金印,萧恒的字迹比昨日箭书更显克制,却也更显偏执。云无烬快速扫过——依旧是“兰台叙旧”的邀约,却多了筹码:若他愿往,焱国不仅退兵,还可割让边境三城,并开放粮道与云州贸易。
条件优厚得不像真的。
“恒王还让外臣转达,”密使依旧躬身,“兰台的墨兰开了,是殿下——是您当年亲手栽的那株。”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云无烬叩击剑鞘的指尖停了。
那株墨兰。五年前他蛰伏焱国,萧恒为讨他欢心,命人从南疆快马运来数十种珍稀兰草。他随手挑了一株最不起眼的墨兰,种在兰台书阁的窗台下。没想到,竟活了。
还开了花。
“恒王说,”密使的声音更低了,“他知道您想要什么。云州复国不易,但若没有焱国的粮、玄国的兵,您守不住这片疆土。与其在三国夹缝中挣扎,不如......”
“不如回兰台,做他笼中的金丝雀?”云无烬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密使浑身一颤。
“回去告诉萧恒,”云无烬起身,红衣下摆扫过案几,惊鸿剑随之出鞘半寸,寒光映亮他冰冷的眉眼,“云无烬是云州的王,不是他焱国兰台的客卿。要谈,便以两国君主之礼,在边境中立之地会盟。若再提‘兰台’二字——”
剑完全出鞘。
剑尖轻点,那枚代表兰台通行无阻的玉令应声而裂,碎成两半。
“这便是下场。”
同一时刻,玄国王都。
朝会从辰时吵到巳时,大殿内唾沫横飞。老臣们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主张即刻出兵助云,以防焱国独大;一派主和,认为云无烬心思深沉,不可信任。
李钧戈坐在王座上,一言不发。
他换了常服,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有些苍白——昨夜箭伤引发的低烧未退,但他不能示弱。周砚尘站在武将列首,同样沉默,只是目光不时瞥向王座,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王上!”主战派的老将军出列,声如洪钟,“焱国若吞并云州,下一个便是玄国!唇亡齿寒啊!”
“荒唐!”主和派的文臣反驳,“云无烬借我玄国之力复国,转手便与焱国暗通款曲!此等反复小人,岂可再信?”
“那是焱国离间之计!”
“你有何证据?!”
争吵再起。
李钧戈终于抬手。
大殿瞬间安静。
“周砚尘,”他开口,声音因发热而微哑,“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