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还没有停的意思。
岩洞里湿气重,二十几个人挤着,喘气都带着血腥和霉味儿。李钧戈靠在最里面的石壁上,左臂的伤缺医少药,开始溃烂,每次呼吸都扯着胸腔钝痛。
但他不能倒。
“王上,”周砚尘声音压得低,洞外雨声哗哗的,“最后半袋马肉干,省着能吃两天。箭只剩九支,能用的刀......不到五把。”
李钧戈睁眼。洞里暗,借着洞口那点微光,能看见彼此脸上都是泥污和疲惫。两个月前从王都密道逃出来,身边还有百来个誓死跟着的亲卫,现在只剩这些。李埥戈的追兵像疯狗,草原部落的骑兵在山脚来回扫,最要命的是萧恒的焱国暗探——那些穿墨色劲装的,总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追兵呢?”他问,嗓子哑得厉害。
“暂时退了。”周砚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但在山下扎了营,三个出口都封死。这是要困死咱们。”
李钧戈没说话。他知道周砚尘没说的后半句——再这么下去,不用人家动手,饿和伤就能要了命。
洞外声音不对。
不是雨声,是马蹄踏破泥泞的急响,由远及近。
“戒备!”周砚尘拔刀挡在李钧戈身前。
二十来人迅速挪动,伤的被护在中间,还能握刀的站外围。都屏着气,盯着洞口那点光。
然后他们看见了红。
像一道劈开雨幕的火,一骑红衣冲到坡前。马人立而起,骑手翻身落地,利索得不像带伤的人。红衣被雨浸成暗红,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可那双眼睛亮得扎人。
云无烬。
他身后,五百轻骑鬼似的散进山林,几乎没声儿。紧接着,山下传来短促的惨叫——追兵的哨岗被摸了。
“李钧戈,”云无烬走进岩洞,雨水顺着他衣摆往下滴,“你还活着。”
李钧戈看着这人。看他眼里那层盖不住的疲惫,看他肩头那处新添的箭伤——箭杆折了,箭头还嵌在内里,血在红衣上泅开深色。袖口有没洗净的血迹,靴底沾着王都才有的红土,腰间那枚云州王权的玄鸟玉佩不见了。
“你怎么来了?”李钧戈问,太久没说话,声音粗嘎。
“李埥戈坐稳了,萧恒的刀就该指向云州了。”云无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血水在掌心化开,“救你,云州才能活。”
话滴水不漏。
可李钧戈看见了别的。他看见云无烬握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失血太多的虚脱。他看见云无烬衣襟里露出的半截绷带,渗着暗红——那不是新伤。最重要的是,他看见了云无烬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云州内乱,”李钧戈慢慢撑起身子,伤口撕裂,他眉头都没动,“你解决了?”
云无烬眼神凝了一瞬,又平了:“顾安去了。慕容恒撑不了多久。”
“顾安带了多少人?”
“一千五。”
洞里死静。
一千五对三千禁军,还要防着随时可能南下的焱国两万兵。这不是平乱,是送死。
“你分兵了。”李钧戈说,不是问句,“带我突围的这五百人,本该是去王都的援军。”
云无烬没接话,从怀里掏出水囊递过去:“喝水。”
李钧戈接过,没喝:“为什么?”
“各取所需。”云无烬转身看洞外连成片的雨,“你平乱,我解围。乱世里头,利益最实在。”
雨更大了,砸在岩壁上噼啪响。
李钧戈看着那道红衣背影,看了很久,把水囊递回去:“我欠你一次。”
“记着就行。”云无烬接过水囊,重新系回腰间,“今夜子时,我引开山下追兵。你从北面小路下,三十里外有座废驿站,那儿有我的人接应。”
“你去哪儿?”
“回云州。”云无烬翻身上马,动作因为肩伤滞了一下,“慕容恒必须死,云州不能乱。至于你——”
他勒马回头,雨水顺着他下巴线往下淌:“联络旧部,说服宋谦,攒够兵。李埥戈不得人心,你还有机会。”
说完一甩马鞭,红衣箭似的射进雨幕。
五百轻骑跟上,马蹄声很快被雨吞了。
周砚尘挪到李钧戈身边,低声问:“王上,这人......信得过吗?”
李钧戈握紧手里的水囊——皮子上还留着那人的体温。他想起两个月前在边境石亭,云无烬把王印押在桌上,说“若我背盟,云州疆土任君取之”。他想起那封假信前头,云无烬眼里毫不掩饰的不屑和怒。
“他要想害我,”李钧戈慢慢说,“不用这么费事。”
乱世里,能碰见这么个人......
是福,还是劫?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收拾东西,”李钧戈撑着石壁站起来,伤口的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咬牙挺住,“准备下山。”
“王上,您的伤......”
“死不了。”李钧戈解开已经发黑的绷带,从衣襟撕下干净的布条,重新捆紧,“云无烬用五百人换咱们一条活路,不能糟践。”
夜色最深的时候,山下杀起来了。
火光在雨里头明灭不定,喊杀声、马嘶声、兵器撞一块儿的声儿混成一片。云无烬在兑现承诺——引开追兵。
“走!”李钧戈低声喝。
二十来人借着夜色,从北面小路悄摸往下。这路极险,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踩错一步就没了。但也因为这样,追兵没在这儿设防。
两个时辰后,他们到山脚。
回头望,苍茫山主峰方向火光冲天,厮杀声还没停。
“王上,”周砚尘声音发沉,“云王他......”
“他会活下来。”李钧戈转身,不再看那片火光,“因为他应过我,要在边境再见。”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苍茫山上,云无烬正领着五百轻骑,跟近千追兵周旋。
“殿下!”副将一箭射倒冲上来的敌骑,“东面又上来一队!咱们被包了!”
云无烬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雨混着血,视线有点糊。惊鸿剑砍出了缺口,袖弩的箭也快没了。但他不能退,至少现在不能。
李钧戈需要时间下山,需要时间到驿站。
“分三队,”云无烬声音冷,“一队随我正面佯攻,两队从左右翼穿插放火。火烧起来,全往东南突。”
“东南是悬崖!”
“所以才往那儿。”云无烬翻身上马,“追兵料定咱们不敢跳崖,会在崖前收网。那时候,就是机会。”
“什么机会?”
云无烬没答,只攥紧了缰绳。
红衣在火光里像一道不灭的火。
“跟我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