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落座。萧恒依言在右首坐下,身后按剑而立的江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侍从将那只乌木匣子轻轻放在案边。
宴席依礼进行。献馔,奏乐,献舞。新排的《云门》古乐庄重,舞者执羽,袖摆翻飞如云卷云舒。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平和之下,暗流早已涌动。
酒过三巡,该献贺仪了。
雪州献白玉璧,渊州献良马,小邦们捧出珍玩方物。轮到萧恒时,他却不急,反而举杯向主座:“故国新立,朕心甚慰。这一杯,敬云王。”
云无烬举杯,两人隔空一敬,各自饮尽。酒是温的,滑入喉中却烧起一道线。
萧恒放下杯,示意侍从打开木匣。
匣中不是金银珠玉,是一卷画轴。他亲自起身,在殿中央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处临水暖阁,窗外几枝墨兰斜探,花开得正好。阁内两人对坐,一人墨袍金冠,眉眼含笑,是年轻几岁的萧恒;另一人红衣执卷,侧脸清冷,虽只半面,但那身云州王室独有的朱砂红,已足够刺眼。
满殿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雪州老臣手中的杯盏轻轻一颤。渊州武将的眉头锁成了川字。无数道目光在画中人和主座之间来回逡巡。
萧恒的指尖轻轻拂过画中红衣人的轮廓,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这幅画,是五年前在兰台暖阁所作。”他的声音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怀念,“那日墨兰初开,朕与客卿云有悔对坐品茗,论天下大势。有悔说:‘天下如棋,执子者当有容人之量,亦当有断腕之决。’朕深以为然。”
他抬眼,望向主座,笑意温润依旧:“不知云王可曾听闻这位‘云有悔’?他在朕身边三年,才学见识,世间罕有。只可惜......后来不告而别,朕寻了多年,杳无音信。”他顿了顿,目光在云无烬脸上细细描摹,“今日见云王,倒觉眉眼间......颇有几分他的神韵。”
死寂。
连乐师都忘了下一拍的调子。
顾安袖中的手猛然握紧剑柄,韩焉脸色铁青,旧臣席间一片僵冷。
云无烬静坐主位,脸上无波无澜。他甚至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声音清越。然后他举杯,朝向萧恒,语气平淡得像在议论天气:
“焱王说笑了。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恰巧同姓,也不过是......缘分一场。”
“确是缘分。”萧恒卷起画轴,缓步走向主座。他在玉阶前三步处停下,仰头,直视云无烬的眼睛,“所以朕今日特携此画来,想请教云王——”
他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中:
“若易地而处,你是这位客卿,当如何选?是留在知他懂他的旧主身边,共谋山河;还是......另起炉灶,赌一场未必能赢的局?”
赤裸裸的挑衅,裹着蜜糖的刀子。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道目光钉在云无烬身上,等着看这位新生的君王如何应对这猝不及防的一刀。
云无烬放下酒杯。
杯底轻轻叩在案面上,“嗒”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