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鹫六月初十·云州王都·夜天鹫
三日前,云无烬在王宫前告慰万民。那是说给云州人听的誓言,滚烫的,带着血气的。
而今晚不同。
正德殿的灯火,照给天下人看。
重修的大殿梁柱间悬着赤色纱幔,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云纹织金毯从殿门铺到主座,十八张长案列于两侧——诸侯会盟的最高礼数。案上食器素漆无华,却是从旧宫库里精心挑出的前朝遗物,每一件都浸着时间的哑光。
客卿韩焉第三次核对席次图。年过五十的人,指尖划过绢布上的国名,声音压得低,唯恐惊扰什么:“雪州秦璋的人,左四席,挨着渊州使臣......青岚沈陵那边呢?”
副手凑近:“国书说‘王躬染疾’,只派了个边城守将的儿子来。”
韩焉花白的眉梢动了动。染疾?沈陵此刻正陈兵边境,和玄国剑拔弩张。派个毛头小子,便是最直白的轻慢。
“按未至国君例,置末席。”他语气平淡,目光移向下一处,“焱国萧恒的席位要......”
话音未落,殿外脚步声起。
不是零散的脚步,是整齐划一的踏地声,沉得像擂鼓。众人转头望去,百名黑甲卫士分列两行,甲叶摩擦声里,一道墨色身影缓步而入。
金冠束发,眉目温润,唇角噙着笑。焱国之主萧恒。
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手中捧着一只细长的乌木匣子。
韩焉瞳孔微缩,疾步上前,深揖至底:“不知焱王亲临,有失远迎。”
萧恒虚扶一把,声音清朗,像玉磬轻敲:“云州复国,天下盛事。朕与云王......总归是故人,怎能不来?”他目光悠悠扫过殿内,最后落在空置的主座上,笑意深了些,“这么多年,他还是喜欢这般素净的调子。”
话说得亲近,韩焉却觉得后背爬上一丝寒意。他面上不动:“请焱王入席,依礼为上宾,设右首第一席。”
“不急。”萧恒却踱向殿中,仰头看穹顶新绘的星图。北斗七星居北,众星环绕,银粉勾的星子在灯下泛着冷光。“这星图画得妙,”他轻声说,像自语,又像说给所有人听,“北斗居北,众星拱卫......云王这是自比北辰,要引天下共仰么?”
殿内陡然一静。
已经入席的使臣们神色各异。雪州来的老臣垂眼捋须,渊州的武将目光锐利地盯住萧恒,小邦使节们屏住呼吸,杯盏停在半空。
就在这片寂静里,殿后传来沉缓的钟鸣。
三声过后,内侍嗓音拔高:“云王驾到——”
所有人起身。
云无烬从后殿转出,没穿三日前那身沉重的冕服。暗赤色深衣,外罩玄色广袖袍,腰间只悬一枚青玉螭纹佩,螭龙盘踞,触手生凉。长发用素白玉冠束起,面色在灯火下仍显苍白,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像深冬的潭水,清冽得让人不敢久视。
他的目光在萧恒身上停了一瞬,短得几乎错觉,然后如常移开。行至主座前,转身,抬手:“诸君远来,云州之幸。请坐。”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内所有细微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