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您的伤......”顾安声音发紧。
“伤死不了人。”云无烬轻轻推开他的手,自己站直了,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很快便调整过来,恢复了一贯的稳定,只是背影在空旷的殿廊下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他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冷静地吩咐着,每个字都清晰:“但萧恒今夜这番话,天亮之前就会像风一样刮遍各国。天下人都会知道,我曾是他座上的客卿‘云有悔’。这层关系,若等旁人去说,味道就变了。我必须亲自写给李钧戈,说清楚。”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声音却低了下去,融在廊下的穿堂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有些信任,经不起猜疑的裂缝。我既选了他并肩,这中间......就不能留下任何让人钻的空子。”
顾安跟在后面,看着君王挺直却似乎随时会被沉重冠冕压垮的背影,喉头一阵哽塞。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慰的话语都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沉沉的:
“老臣......明白。”
夜色浓得化不开。御书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而与此同时,八百里外,玄军大营。
李钧戈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听完斥候关于云州夜宴上那一幕的详细禀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沙盘边沿的牛油蜡烛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
“王上,”侍立一旁的周砚尘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疑虑,“云王与萧恒竟有如此旧谊......此事关系重大,是否该细查?或许我们安插在焱国的人......”
“不必。”李钧戈打断他,声音平静。
“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钧戈转过身,烛光在他深刻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看向帐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营帐,落向遥远的南方。“他之前说过一句话,我记得。”他缓缓道,像在回忆某个特定的场景,“冰封的湖面下,水一直在流。谁都有不愿示人的过往。重要的不是他曾经站在哪里,而是如今他选择站在哪里,眼睛看向何方。”
他走回沙盘边,指尖划过代表云州的那片山川模型,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
“传令,”他抬起头,眼神已恢复锐利,“拔营时辰提前至卯时。粮草器械再检查一遍,三日内,我必须击溃青岚沈陵的主力。”
周砚尘一怔:“如此急迫?将士们连日行军,是否稍作休整......”
“不能休整。”李钧戈摇头,眼中掠过冷光,“萧恒这一招,看似是宴席上给云无烬难堪,实则是试探。他在试探云无烬复国的决心到底有多硬,骨头到底有多重;同时,他也在试探我的反应——看我是否会因为猜疑,而对云州心生间隙,放缓对青岚的攻势。”
他看向周砚尘,语气斩钉截铁:“我若迟疑,哪怕一分,他便赢了这步棋。所以,我们必须更快,更狠。你立刻去准备,天亮前我要看到新的行军部署。”
周砚尘肃然:“末将领命!”
“还有,”李钧戈叫住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墨迹挥洒,写得很快,几乎不加思索,“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马,送去云州。”
周砚尘接过信笺,目光扫过最后几行,不由得愣住——
“画中人是何人,与我无关。我认识的,只是今日站在云州王座上,说要还债的云无烬。”
“王上,”周砚尘迟疑,“这话......是否太过直白了些?”近乎鲁莽,毫无转圜。
李钧戈却笑了笑,那笑意冲淡了些许眉宇间的冷峻:“对云无烬那样的人,拐弯抹角、旁敲侧击,才是真正的侮辱。”他摆摆手,“去吧。信送出去,我们这边也动起来。”
信使连夜出发,马蹄声撕破沉寂的夜幕,向南疾驰。
大帐内重归安静。李钧戈独自坐着,没有立刻去查看军务,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他想起不久前的边境石亭,云无烬说起“血仇需亲手报”时,眼中那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的痛楚。
那时他便想,这个人心里,一定压着很多很重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是三年客卿生涯,是萧恒所谓的“知遇之恩”,是那段必须亲手斩断、血淋淋的过去。
“云无烬,”李钧戈对着虚空,轻声自语,像在说给那个远在八百里外、同样独对孤灯的人听,“你对自己......倒是够狠。”
“那么,我对你,”他顿了顿,声音低而坚定,“也该信得够坚决。”
帐外,北地的夜风呜咽掠过营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更远处,青岚国方向的地平线上,隐约有火光跳动,明明灭灭,如同巨兽沉睡中不安的眼。
【大战,将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