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河谷以东八十里，青岚军大营。

沈陵裹着厚重的玄狐裘，坐在炭火盆边。火苗噼啪，舔舐着铜盆边缘，却暖不透他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帐外操练的号子声里透着不易察觉的焦躁——粮草只够七日，而对岸玄国的黑旗已经遮住了半边天。

副将林晟掀帘入内，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脸色比帐外的天色更沉：“王上，李钧戈的前锋过了落马坡，看旗号，约三万人。”

“三万......”沈陵抬起眼，眼底血丝密布，像一张细细的网，“玄国经营近十载，李钧戈练出来的黑甲军，到底还是拉出来了。”他咳了两声，闷闷的，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云州那边呢？”

“云无烬复国次日，使者就到了玄营。黄金千两，粮草万石，说是......犒军。”

帐中几名将领交换着眼神，都有不安。

林晟急道：“王上，玄云联盟竟如此牢固？云无烬自己才刚站稳脚跟，就如此倾力相助，这......”

“不是相助，是买卖。”沈陵打断他，声音因为咳嗽显得有些沙哑，语气却清晰冷静，“三日前边境石亭，云无烬用金矿贸易的份额，换了玄国的军械和粮食。如今这千两黄金万石粮，是首付。李钧戈收了云州的粮，自然要替云州挡掉南边的麻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也就是我们青岚。”

他又咳嗽起来，这次更剧烈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用手帕掩住口，片刻后拿开，雪白的绢子上溅开了几星刺目的红，像雪地里陡然绽开的梅。

“王上！”林晟上前一步。

沈陵摆摆手，将手帕慢慢折起，血迹被掩在里面。“无妨。”他看向林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传令全军，明日拂晓，鹰嘴谷列阵。另外——”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只让林晟一人听清，“派人去焱国大营，告诉萧恒派来的那位江风将军。他若再作壁上观，青岚军即刻后撤百里，放玄军铁骑直扑焱国东境三关。萧恒想坐收渔利，本王偏要拖他下水。”

林晟瞳孔一缩：“王上，这岂不是......”

“照做。”沈陵闭了闭眼，挥挥手。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他靠进狐裘柔软的皮毛里，声音低不可闻，“萧恒的算盘打得精，想让我和玄国两败俱伤。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林晟咬牙，领命退下。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隐约的嘈杂。帐中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沈陵压抑的呼吸声。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竹笛。竹节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泛着经年累月才有的柔光。这是卫渊的遗物。三年前那场惨败，尸山血海里找回的，除了这笛子，就只有半幅浸透了血、字迹模糊的家书。上面依稀能辨出最后一句：“陵兄，若得生还，同去江南看桃。”

江南的桃花，年年开得灼灼。

他再也没去看过。

就像卫渊，再也回不来了。

沈陵将竹笛凑到唇边，试了几个音。笛声喑哑，不成曲调，在空旷寒冷的军帐里孤零零地盘旋，很快便被帐外的风声吞没。

他放下笛子，望着跳动的火苗，眼神空洞。许久，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气息太微弱，刚出口，就散在了冰凉的空气里。

天鹫*

与此同时，玄军大营。

李钧戈看完了云无烬派人送来的粮草清单和交接文书，递给一旁的周砚尘：“云王守信。传令下去，这批新粮专供战兵。辅兵与民夫，用我们自己的存粮。”

“王上，”周砚尘接过文书，略有迟疑，“云王复国不过三日，便如此倾囊相助，是否太过......急切了些？内政未稳，这般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