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他。”李钧戈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云州的位置，“云州复国，看似一举功成，实则危如累卵。内政千头万绪，外有萧恒虎视眈眈。他比谁都更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来震慑四方，稳固人心。也需要一个可靠的盟友，替他牢牢钉住南线，让他能喘口气，收拾山河。”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沙盘边缘敲了敲：“这一千两黄金，一万石粮，买的不只是玄国的兵锋，更是云州喘息的时间。是笔好买卖。”

他顿了顿，看向帐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况且，他信我。”

周砚尘微微一怔。他跟随李钧戈多年，听过王上许多决断、命令、分析，却很少听到这样简单直接，近乎纯粹的断言。

“那青岚这边......”他收敛心神，回到正事。

“按原计划。”李钧戈的指尖落在沙盘上一处狭窄的谷地——鹰嘴谷，“沈陵选这里，是想借地形扼杀我军骑兵冲阵的优势。想法不错，但他忘了，或者说，他太执着于和卫渊的影子作战了。”

周砚尘凝神看去。鹰嘴谷形如其名，入口宽，腹地窄，出口更窄，两侧山崖陡峭。

“玄军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硬碰硬的骑兵对冲。”李钧戈的指尖划过山谷两侧的高地，“鹰嘴谷两侧山崖虽险，却并非不可攀。今夜，挑两千擅长山地攀爬的死士，轻装简行，携钩索、火油和礌石，秘密潜上两侧崖顶埋伏。明日决战，待青岚军主力全部进入谷地，听我号令，封死谷口，自上而下攻击。”

周砚尘眼睛一亮：“瓮中捉鳖！届时谷内敌军进退不得，阵型大乱......”

“记住，”李钧戈神色转肃，打断他的兴奋，“沈陵，我要生擒。此人虽固执，行军布阵也刻板，但治军严谨，在青岚军民中威望不低。若能降服，于安抚青岚民心大有裨益。”

周砚尘收敛神色：“若他不降？”

李钧戈沉默了片刻。帐内只有烛火摇曳。他看向沙盘上代表青岚都城的那枚小旗，缓缓道：“那便......全他君王尊严。”

军令悄无声息地传了下去。玄军大营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为明日的决战做最后、也是最隐秘的调整。表面上看，营垒如常，炊烟袅袅，但无形的杀机已如弓弦，缓缓拉满。

李钧戈独坐帐中，铺开信纸，给云无烬回信。

信写得很详细，分析了鹰嘴谷地形、双方兵力、他的布置，甚至预判了沈陵可能的反应和几种战局走向。最后，他笔锋一转：

“青岚若定，当顺势东进，取焱国东境三城。此三城乃陆路枢纽，若得之，玄云陆路通道可直通，金矿贸易不必再假道他国，岁省损耗可达三成。此战若胜，依约，云州年内可得粮三十万石、铁五万斤，足可养民、强兵、稳国本。前线诸事有我，君于云州，当保重自身，勿忧勿劳。钧戈顿首。”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看着墨迹未干的字迹，忽然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三日前，边境那座简陋的石亭。云无烬说起“血仇需亲手报”时，眼中那一片冰封之下，骤然掠过的、近乎灼人的火焰。

那么冷，又那么烫。

原来冰层之下，火早已烧了多年，静默而顽强。

“云无烬，”李钧戈对着空气，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等我拿下青岚，替你扫平这南顾之忧。到时候，你我东西并立，这乱世的棋盘上，我们......或许能暂缓一口气，看看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帐外，北风呼啸着掠过营寨，卷起旗帜，猎猎作响。

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黎明之后，鹰嘴谷的土地，将被鲜血浸透。

而天下的格局，也将随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