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不仅到了,还凭着沈陵提前送出的警示、那袋金饼,以及沿途收拢的雪州溃兵残部,抵达青岚边境时,麾下竟已有近三千能战之兵。青岚王大喜过望,当即封他为镇北将军。
那年,沈陵二十二岁。质子的生涯终于结束,他踏上了归国的路途。
卫渊率三千铁骑,出城百里相迎。
两人在荒原的驿亭前相见。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卫渊翻身下马,甲胄铿锵,他在沈陵面前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末将卫渊,迎殿下回朝!”
沈陵疾步上前,双手用力将他扶起。他的手在抖,很细微的颤抖,不知是体虚,还是别的什么。他望着卫渊风尘仆仆却坚毅如昔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良久,才吐出三个字:
“回来就好。”
后来,便是青岚风雨飘摇的六年。
老王昏聩,耽于享乐;朝□□败,世家倾轧;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灾患连连。是沈陵与卫渊,一文一武,硬生生用肩膀顶住了即将倾塌的社稷江山。
卫渊在外练兵、征战、御敌,沈陵在内理政、筹粮、周旋。一个浴血沙场,一个呕心沥血。
朝中不是没有流言蜚语,说他们“君臣过密,有违纲常”。一次大朝会上,有老臣当面含沙射影。沈陵听罢,缓缓从王座上站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走到卫渊身边,握住他的手,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大殿的金砖上:
“卫渊是青岚的柱石,也是我沈陵的兄弟。谁再妄议,斩。”
再后来,老王薨逝,沈陵在一片混乱与期待中即位。登基大典那日,繁琐的礼仪过后,他褪下沉重的冠冕,在只有他们二人的偏殿里,拉住卫渊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
“这江山,从今往后,你我共守。”
卫渊再次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坚定如磐石:
“臣卫渊,此生此世,不负青岚,不负王上!”
他们都以为,来日方长。
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实现少年时那个关于桃花的约定,可以去江南,看真正的、灼灼十里如云霞的桃林。
直到三年前。
直到焱国萧恒精心设计的那场离间,直到朝中有人献上那封“证据确凿”的告密信,指控卫渊暗中与玄国勾结,欲引外兵谋夺青岚江山。
证据是假的,漏洞百出。
但猜忌的种子,一旦被有心人撒下,便会在人心的阴暗处悄然发芽。朝堂之上,要求严查、甚至要求收押卫渊的声浪,渐渐高涨。
沈陵力排众议,压下了所有弹劾。他甚至亲自为即将出征抵御边境挑衅的卫渊披上战甲,系紧绶带。
“此去,必胜。”他说,尽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平常,“等你凯旋时,王宫里的桃林,该开了第一茬花了。”
卫渊笑了,笑容里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臣记得,王上当年答应过,要在青岚种一片桃林。”
“等你回来,”沈陵拍了拍他的肩甲,触手冰凉,“就种。种最好的品种,从江南移来。”
卫渊没有回来。
他中了埋伏。三千亲卫被十倍之敌围困在一处无名山谷,死战不退,直至最后一人。卫渊身中二十七箭,血染征袍,仍以剑拄地,撑着那面残破不堪的青岚王旗,未曾倒下。
八百里加急送到沈陵案头的,是第一封捷报——“大获全胜”。
三日后,送到他面前的,是一具漆黑的棺椁。
沈陵屏退所有人,亲手撬开了棺钉。棺盖掀开,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石灰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看到里面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看到那身他亲手披上的、如今已被血污和刀箭撕裂的甲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猛地俯身,一口滚烫的鲜血,尽数喷在了冰冷的棺椁上,溅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红。
那之后,青岚的君主,再也没真正笑过。
青岚王宫后来真的种了一片桃林。每年春天,桃花开得绚烂夺目,如火如荼。
沈陵每年都去看,总是独自一人。有时会带上那支旧笛,试着吹奏卫渊生前最爱的那曲《破阵子》。笛声呜咽,总在某个高亢的音节处,戛然而止。
笛声断掉的地方,是他再也拼凑不回的、热气腾腾的当年。
再后来,便是复仇。一年又一年,对焱国,对玄国,对所有他认为与卫渊之死有关联的势力。战争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吞噬着青岚本就有限的国库,耗尽了百姓最后一点耐心,也终于,一点点榨干了他自己。
太医私下对林晟说:王上郁结于心,五内俱损,已成沉疴,恐怕......熬不过三年了。
三年。
沈陵听到这个诊断时,正站在宫城的最高处,眺望北方。那里是鹰嘴谷的方向,也是卫渊战死的大致方位。
三年。
正好。
足够他打完这最后一场仗,然后,干干净净地去见他。
去见那个,说要同去江南看桃花的人。
鹰嘴谷决战的前夜,沈陵在军帐中,最后一次细细擦拭那支竹笛。笛身温润,依稀残留着经年累月、另一个人的指尖温度。
帐外风声凄厉,如泣如诉。
他将笛子凑到唇边,没有吹出声音,只是极轻地、像自言自语般,对着虚空呢喃:
“卫渊,”他说,“明天,我就来见你了。”
“江南的桃花......再等等。等我也去了,我们一起看。”
长夜将尽,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般的苍白。
黎明不远了。
而有些人,早已等不到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