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国的第三年春,一个消息在朝堂上下不胫而走,激起层层涟漪。
宋谦辞官了。
不是告病,不是乞骸骨,是直接递上了一封措辞恳切、去意坚决的辞呈。朝野哗然。谁人不知,宋谦是开国的第一谋士,是李钧戈身侧最倚重的股肱。三年新政,七成方略出自他手;四方征战,无数奇谋源于他心。如今江山初定,正是论功行赏、大展宏图之时,这位功勋最著的谋主,竟要挂冠而去?
李钧戈放下奏章,沉默良久。次日,他未带仪仗,只身一人,骑马去了宋谦府上。
府邸朴素,不似公卿宅第,倒像寻常读书人的院子。几丛修竹,一架藤萝,正值春日,绿意葱茏。宋谦正在书房里收拾东西,书卷、文稿、几件旧衣,散放在榻上。见李钧戈进来,他并未惊讶,只是放下手中一卷《舆地志》,躬身行礼。
“先生真要走?”李钧戈开门见山,目光扫过那些行囊。
宋谦直起身,笑了笑。他已年过四旬,鬓角有了霜色,但眼睛依旧清亮睿智。“王上可知,老夫当年,为何选择助您起兵,统一这社稷?”
“为天下苍生,为终结乱世。”李钧戈答。
“是,也不是。”宋谦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几竿翠竹,声音平缓,“更早的时候,老夫游历四方,见过饿殍枕藉,见过易子而食,见过城池一夜易主、百姓如蝼蚁般被践踏。那时便想,这天下,何时才能有一个让农人安心耕种、让孩子安心读书、让老人得以善终的太平年景?”
他转过身,看向李钧戈:“后来遇到您。在边关大营,您指着舆图对将士们说:‘我们打仗,不是为了一家一姓的江山,是为了打出一个能让百姓安心种田、孩子安心读书的太平世道。’”宋谦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这话,老夫等了半生,终于从一位执刀剑者口中听到。所以,我留下了。”
李钧戈默然。
“如今,”宋谦环顾这间简朴的书房,“玄国立国三年,内政初稳,新政推行,军制革新,皆已步入正轨。老夫能做的,想做的,都已做了七七八八。剩下的路,该交给更年轻、更有锐气的人去走了。周砚尘沉稳有度,张岱机变百出,陈远老成持重......他们足以辅佐王上,开创新局。”
“先生年方四十有六,正当盛年,何言老?”李钧戈声音低沉。
“心老了。”宋谦轻轻摇头,笑意温和,“王上,您知道这三年,老夫最敬佩您哪一点吗?”
李钧戈看着他,摇头。
“是您听得进劝,却不盲从;有乾坤独断的魄力,却从不刚愎自用。”宋谦缓缓道,像是在梳理三年来的点滴,“老夫侍奉王上三年,前后献计一百三十七条。王上采纳了九十八条,驳回了三十九条。每一条驳回,您都会与我细说缘由——或是时机未至,或是民力不堪,或是与您心中所求的‘太平世道’本意相违。您不是将老夫仅仅视为谋士、工具,而是视为师长,视为......可直言不讳的诤友。”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感慨:“这样的君主,古来少有。老夫何其有幸,能在这风起云涌的三年,与您并肩而行。如今,真的足矣。”
“那先生为何执意要走?”李钧戈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国方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
“因为老夫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宋谦打断他,眼神清明而坚定,“谋士之道,在于‘谋时而动,顺势而为,功成身退’。老夫的才学智计,适合打天下,适合定规矩,却不适合长久地守成治世。如今朝中英才济济,老夫若再恋栈不去,非但不是助力,反可能成为年轻人生长的桎梏,成为朝堂上无形的阻力。于国,于王上,于老夫自身,此刻离去,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走到书案边,拿起一枚温润的黑石棋子,在指尖摩挲。“况且......”他抬眼,望向南方,目光变得悠远而柔软,“很多年前,老夫答应过一个人,要陪她看遍天下的名山大川,赏四时不同的景致。可惜,总被俗务牵绊。后来她病了,走了,已经......整整十年了。”
他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如今,老夫该去履约了。带着她的那份,一起去看。”
李钧戈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陪伴自己走过最艰难岁月、亦师亦友的谋士,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明白,宋谦去意已决,任何挽留都是徒劳,甚至可能亵渎了这份知进退的智慧与洒脱。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宋谦,深深一揖到底。
“先生教诲,钧戈铭记五内。他日若天下真能得享太平,四海晏然,钧戈定当寻遍山水,请先生回朝,共饮那一杯......太平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