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鹰嘴谷浸在浓得化不开的乳白雾气里。
青岚三万红衣军已在谷中列阵完毕。长矛如密林耸立,弓弩上弦,刀刃映着未熄的火把寒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湿土和压抑的呼吸混合的味道。沈陵站在中军战车上,朱红王袍外罩着略显宽大的金甲,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如纸。他握着令旗的手很稳,只有凑得极近,才能看见指尖那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并非恐惧,是这具病躯透支到极限的生理反应。
副将林晟骑马护在车旁,甲胄结了一层白霜。他压低声音:“王上,雾太重,谷口看不清。”
“等。”沈陵只说一字,目光穿透迷雾,望向谷口的方向。
他在等玄军入瓮,等李钧戈踏进这个他亲自挑选的决战地,或者说——葬身地。谷地狭窄,骑兵难以驰骋,玄国最大的优势将被地形扼杀。这是青岚步卒唯一的机会,也是他能为卫渊、为这个国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辰时初刻,第一缕天光未能穿透浓雾,谷外却先传来了声音。
起初是闷雷般的震动,由远及近,碾过大地。接着是整齐划一的铁蹄声,踏碎了山谷的寂静。浓雾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撕裂,黑色的潮水从谷口汹涌而入。
玄国黑甲骑兵。
清一色的玄铁重甲,马匹高大,呼吸喷出白气。如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沉默而压迫地铺满谷口。为首一骑,玄甲黑袍,手提重剑,正是李钧戈。他勒马阵前,目光越过数百步的距离,与战车上的沈陵遥遥相对。
“沈陵王。”李钧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降,可保青岚宗庙不绝,百姓免遭兵燹。”
沈陵笑了。那笑声干涩嘶哑,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释然:“李钧戈,你可知,卫渊战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李钧戈沉默,等他下文。
沈陵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话语掷向空中,掷向这沉默的山谷,掷向三年来每一个被悔恨与仇恨啃噬的日夜:
“他说——青岚男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吼声在山壁间撞出回响,三万青岚军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彻山谷的怒吼:
“战!战!战!”
声浪如涛,红衣如血。
李钧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缓缓抬起手中重剑,剑锋斜指苍白的天空,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玄军——破阵!”
“杀——!”
黑色的铁流轰然启动,却不是笔直冲向中军。左右两翼各分出五千精骑,如两条黑色恶蛟,沿着谷地边缘,避开正面最厚实的枪阵,直扑青岚军两翼。中军万余步卒则结起厚重的盾墙,长枪如林从盾隙探出,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开始稳步推进。
“他想先撕开我们两翼!”林晟急道。
沈陵眯眼看着迅速逼近的左右黑潮:“弩阵,全力阻截两翼骑兵,迟滞其速!中军,前压!逼他主力与我决战!”
令旗挥动。青岚军阵中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绞紧声,下一刻,弩箭如飞蝗般遮天蔽日,泼向疾驰而来的玄军骑兵。箭矢钉在铁甲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响,多数被弹开,只有少数战马或骑士惨嘶着倒下,但黑色的潮水只是略一迟滞,便以更凶猛的速度涌来。
战斗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两翼骑兵狠狠撞进了青岚军的侧翼,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青岚步兵拼命抵抗,用长枪、用战刀、甚至用身体去阻挡铁骑的冲击。而正面,玄军步卒的盾墙如同碾石,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每一步都伴随着金铁交击的巨响和濒死的惨叫。
李钧戈身先士卒,重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千钧之力,轻易劈开盾牌,斩断长枪。他所过之处,青岚军阵线如冰雪消融。但他推进得并不快,始终维持着严整的阵型,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缓慢而持续地刺入青岚军的腹地。
战至午时,日头勉强驱散了些许雾气,照亮了谷中惨烈的景象。
鹰嘴谷已成人间炼狱。泥土被鲜血浸成暗红色,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濒死的呻吟和疯狂的喊杀声混杂在一起,刺人耳膜。青岚红衣与玄国黑甲犬牙交错,彼此吞噬。
沈陵站在战车上,看着熟悉的将领一个个倒下,看着年轻的士兵在铁蹄下化为肉泥,眼中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林晟浑身浴血,策马冲回战车旁,头盔不见了,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王上!左翼……左翼已溃!右翼也快撑不住了!焱国那两万人……还在侧翼按兵不动!”
“他们不会动的。”沈陵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飘忽,“萧恒要的,就是我和李钧戈在这里流干最后一滴血。传令,中军所有预备队,全部压上。我们……做最后一搏。”
“王上!”林晟虎目含泪,“末将率亲卫断后,您从后谷走!只要您还在,青岚就……”
“卫渊死的时候,”沈陵打断他,目光落在林晟染血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近乎温和的笑意,“身边没有一个人。今天,我有你们陪着,有这数万青岚子弟陪着……挺好。去吧,传令。”
林晟的嘴唇剧烈颤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狠狠一抱拳,调转马头,嘶哑着喉咙吼着命令冲入乱军。
青岚中军最后的力量,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了决死的咆哮。残存的一万多人,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向着玄军最厚实的中央阵线,发起了毫无保留的冲锋。
李钧戈眼神一凝,瞬间看穿了沈陵的意图。
“传令!中路,放开口子!放他们进来!”他厉声喝道。
原本坚如磐石的玄军中央阵线,忽然如水闸开启,向两侧裂开一道缝隙。杀红了眼的青岚军毫不犹豫地涌入了这道“生门”。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早已布置好的、更加残酷的陷阱——裂开的阵线后方,是早已蓄势待发的玄军最强精锐,以及从两侧高地悄然包抄回来的骑兵。李钧戈用自己作为最诱人的饵,将沈陵和他最后的精锐,引入了真正的绝地。
沈陵看破时,已身陷重围。
战车周围,亲卫如风中残烛,迅速熄灭。林晟身披数创,如同血人,仍死死护在车前,刀口卷刃,便用拳脚,用牙齿。沈陵拔出腰间佩剑,剑光清冽——这是卫渊当年所赠,剑名“青霜”。
他跃下战车,剑术竟出乎意料地精湛凌厉,显然下过苦功。青霜剑划过一道寒光,连斩三名玄国甲士。但病体沉重,气力不济,几招之后便呼吸急促,剑势渐缓。
“沈陵!”李钧戈策马冲破人群,来到近前,重剑横拍,架开青霜,“到此为止了!降吧!卫渊若在天有灵,也绝不希望看到你这般赴死!”
听到“卫渊”二字,沈陵剑势明显一滞,眼神有瞬间的空茫。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嗤!
一支冷箭,挟着凄厉的破空声,从战场侧翼——焱国军驻扎的方向,毫无征兆地射来!箭镞并非玄军制式,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光泽。
李钧戈瞳孔骤缩,厉喝一声:“小心!”重剑本能地挥向箭矢轨迹,想要格挡。
但箭速太快,角度也太刁钻。他只来得及用剑身将箭杆砸得偏开几寸。
噗!
箭矢没能射中沈陵心口,却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胛,透甲而入!
沈陵闷哼一声,身体剧震,单膝无力地跪倒在地。青霜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在血污之中。
“箭上有毒!”周砚尘的惊呼声传来。
李钧戈猛地扭头,望向冷箭来处。只见远处焱国军阵依旧整齐,旗帜飘扬,方才那一箭仿佛只是幻觉。但此刻,那两万焱军却开始缓缓移动——不是向前加入战局,而是向后,向谷外,井然有序地拔营撤退!
“萧恒——!”李钧戈牙关紧咬,从齿缝里迸出这个名字。连这最后一程,他都要借刀杀人,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愿留给沈陵!
沈陵跪在地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咳音,黑色的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看……看到了吗?我说过……他眼里,我从来……只是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