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灰蒙蒙的光线勉强透过窗纸。顾安捧着三封几乎同时抵达的密报,脚步沉重地走向御书房。他先在门外静立片刻,听着里面死寂一片,才轻轻推开了门。
云无烬伏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睡着了。右手还握着笔,笔尖的墨汁在摊开的宣纸上洇开一大团浓重的黑,像一颗骤然停滞的心。一件玄色外袍滑落一半,搭在椅背,露出左臂——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此刻,隐隐又有新鲜的、刺目的红色从内里渗出,染红了最外层的细布。
昨夜伤口崩裂,重新包扎后,他坚持要处理政务。终究还是没撑住。
顾安心头一酸,放轻脚步,取下挂在屏风上的薄毯,想为他披上。刚走近,云无烬却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锐利,没有丝毫刚醒的迷茫,仿佛刚才只是闭目养神。
“什么时辰了?”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卯时二刻。”顾安收回手,将三封密报呈上,“北境、青岚战况,还有……玄王的亲笔信,几乎同时送到。”
云无烬坐直身子,先拆开了李钧戈那封。信很短,字迹是他熟悉的刚劲笔锋,力透纸背,内容却冰冷如铁——陈远死讯,天鹫部惨状,草原八部归焱,鹰愁峡被毁,周砚尘率三万轻骑赴死拖延,而他本人,将率疲弱之师,强攻青岚国都。
最后一句是:“北境危,云州勿动,保重。”
云无烬盯着那寥寥数语,看了很久。久到顾安几乎以为他又要像前几日那样,压抑不住咳出血来。
然而,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吐出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压了下去。然后,他将那封信仔细地、对折再对折,收入怀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身体的余温。
“他信我。”云无烬说。不是感慨,不是疑问,只是一个平静的陈述,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顾安喉头哽咽,不知该说什么。玄王信中那句“勿动”,是保护,又何尝不是一种近乎托付后事的决绝?他稳了稳心神,指向另外两封密报:“王上,北境详细战报……天鹫部全族尽灭,妇孺未留。萧恒以铁甲弓弩为饵,辅以血腥威慑,草原八部首领已歃血臣服。鹰愁峡……确已被焱国工兵以火药彻底炸毁,天险不复存在。”
云无烬指尖在冰冷的案面上无意识地轻叩:“李钧戈派去鹰愁峡的三万轻骑,领兵者是周砚尘?”
“是。但据我们潜入草原的暗线拼死传回的消息,峡谷两侧山体内部被大面积掏空、填药,一旦引爆,山崩地裂……周将军此去,恐是……”顾安声音艰涩,“十死无生之局。”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水,发出单调而催命的“嗒、嗒”声。
窗外,天色渐亮,鸟雀开始啁啾,春日的生机与室内的凝滞冰冷,形成诡异而残酷的对比。
良久,云无烬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青岚那边?”
“沈陵亲率主力,于鹰嘴谷列阵,与玄王决战。”顾安顿了顿,语气复杂,“战报确认,沈陵……阵前身中毒箭,薨了。青岚军主力溃散。玄王……已收兵,转向青岚国都。”
云无烬指尖的叩击声停了停。沈陵……那个记忆中曾在雪州为质、眉眼间总带着三分郁色三分傲气的青岚太子,也走到了尽头。乱世如磨盘,碾碎了多少骄傲与执念。
“还有一事,”顾安压低声音,“昨夜宫宴散后,雪州使臣秦璋的人,秘密求见老臣,递了话。”
“说。”
“秦璋有意与云州缔结盟约,共同遏制焱国北扩之势。”
“条件?”云无烬抬眼。
“他要云州新探明的那处大型金矿,未来五年产出份额的三成。并希望开通雪州至云州的专属商道,关税减半。”
云无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秦璋的算盘,打得倒是精。告诉他,金矿贸易,已与玄国定下死契,不容更改。至于商道……云州可以向雪州购买优质战马,年不少于五千匹,价格可按市价上浮一成。此为诚意,亦是买卖。结盟空谈,免了。”
顾安一怔:“王上,雪州战马确是精良,但此时购买,是否过于显眼?且秦璋此人,反复无常……”
“正因为他反复无常,才只能用真金白银的交易拴住。”云无烬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指尖划过云州与雪州交界蜿蜒的山脉,“雪州内斗不休,秦璋急需钱财巩固权位。卖马换钱,他求之不得。至于盟约……今日歃血,明日背弃,不过一张废纸。不如各取所需,关系反而简单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