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临渊河谷，玄军大营。

李钧戈站在刚刚扎下的营门外，面前放着一个粗糙的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陈远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的头颅。血迹已干涸发黑，面容却依旧保持着临死前那刻骨的愤怒与不屈。

李钧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怒，没有悲痛，甚至没有惊愕。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位追随自己多年、镇守北境、性情刚直的老将，最后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回到自己面前。

但站在他侧后方的周砚尘，却清晰地看到，王上垂在身侧、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毕露，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惨白，微微颤抖。

“天鹫部全族被屠，妇孺未能幸免。”跪在地上的斥候，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草原其余七部，在焱国铁甲弓弩的威慑和……和天鹫部的前车之鉴下，已尽数归降。探得江风整合八部骑兵，加上焱国本部精锐，已集结近五万铁骑于草原南部。最迟……十日后，先锋便可抵达鹰愁峡旧址。”

帐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跟随李钧戈从鹰嘴谷血战归来、身上还带着伤、眼中还残存着疲惫的将领们，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腹背受敌，兵疲粮乏，天险已失……这几乎是绝境。

一位资历最老、头发花白的将军踏前一步，声音沉重：“王上，形势危殆。我军鏖战方歇，伤员众多，粮草也不充裕。不如……暂时后撤，退回玄国境内，据守坚城，以空间换时间，重整旗鼓……”

“后撤？”李钧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目光却如同冰锥，刺向说话的老将，“陈远和三百探马弟兄的血，白流了？天鹫部近万条人命，白死了？我们刚刚在鹰嘴谷倒下的八千袍泽，白死了？”

老将面色一滞，低下头：“末将只是……只是为大局计……”

“大局？”李钧戈转过身，不再看那颗头颅，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或焦虑、或沉重、或隐含绝望的脸，“若此刻后撤，萧恒的草原铁骑会长驱直入，劫掠我们的州县，屠杀我们的百姓！青岚虽败，但其国都未下，残部犹在，若与焱军呼应，我们便是瓮中之鳖！到时候，还有何‘大局’可言？”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猛地拔出腰间“镇岳”重剑。

剑光一闪！

沙盘上，代表青岚国都的那面小小的红色旗帜，应声而断，飞落在地。

“传令全军。”李钧戈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休整一夜，明日黎明，进攻青岚国都！”

帐内一片哗然。

“王上！此时攻青岚国都，草原铁骑南下怎么办？我们会被两面夹击！”

“是啊王上！青岚国都虽兵力空虚，但城高池深，急切难下！若攻城不下，后方敌骑又至，我军危矣！”

李钧戈抬手，止住了所有的嘈杂。他剑尖移动，点在沙盘上草原南部一处极其狭窄的标识上——那里是鹰愁峡，曾经的天堑。

“他们一时半会，下不来。”李钧戈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鹰愁峡虽被炸毁，但山石崩塌，道路堵塞，大队骑兵通行反而更加困难、缓慢。萧恒要他的铁骑发挥速度优势，就必须清理出一条通道。这需要时间。”

“可天鹫部已灭，无人为我们拖延……”

“所以，”李钧戈打断质疑，目光如电，射向一直沉默的周砚尘，“周砚尘！”

“末将在！”周砚尘踏步出列，甲叶铿锵。

“我给你三万轻骑。不是我们最精锐的重甲，但要最擅长长途奔袭、最熟悉山地作战的弟兄。携带足量火油、绳索、少量礌石。”李钧戈的剑尖重重钉在鹰愁峡的位置，“你们的任务，不是守住那里——那里已无险可守。你们的任务是：赶在焱国工兵完全疏通道路之前，抵达鹰愁峡南端。利用崩塌的地形，制造混乱，迟滞敌军！火攻，滚石，骚扰，不计一切代价，把他们拖在那里！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周砚尘瞳孔微缩，但脸上毫无惧色，只有一片决然的肃杀：“末将领命！但王上，您身边……”

“我率剩余主力，强攻青岚国都。”李钧戈的目光回到沙盘上那座孤城，“五日。周砚尘，我只要五日时间。五日内，我必破青岚国都！然后，立刻回师北上，与你在鹰愁峡以南会合，前后夹击，吃掉这支草原铁骑！”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个计划。何其大胆！何其凶险！简直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万劫不复。

五日内攻破一座经营多年、必然誓死抵抗的王都？三万轻骑在无险可守的废墟之地，面对五万养精蓄锐的铁骑，还要主动出击拖延？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李钧戈的眼神，像燃烧的黑色火焰，扫过之处，所有的犹豫、恐惧、质疑，都仿佛被烧灼殆尽。那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疯狂，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君王绝对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