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将时间倒回十日之前，回到那片辽阔、苍凉而自由的草原深处。

天鹫部的夏季牧场，是草原上最丰美的土地之一。河水如碧带蜿蜒，草甸厚实绵软，像一块巨大的绿丝绒毯，铺向天际。白色的毡房像雨后冒出的蘑菇，星罗棋布。牛羊成群，悠闲地啃食着青草，牧人的长调悠扬飘荡，鹰隼在湛蓝的天幕下盘旋。

部族大长老拓跋野最钟爱的幼子阿古达，正试图驯服一匹刚捕获的野生头马。那马通体雪白，唯有额心一簇黑毛，状如燃烧的火焰，神骏非凡，性子也烈，几次将阿古达甩下马背。

“少族长！”一名斥候骑着快马，疯了一样从西北方向冲来，马蹄溅起草皮和泥块。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西北……西北三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全是铁甲，看旗号……是焱国的军队！”

阿古达心中一凛，死死勒住躁动的白马：“多少人？什么配置？”

“至少两万！全是重甲骑兵，带着弩车和攻城锤！”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来者不善啊，少族长！”

阿古达的脸色也变了。天鹫部与玄国结盟已有数年，双方开放互市，盐、铁、茶叶、布匹得以流通，部族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三个月前，焱国使者曾秘密来访，许以大量的精良铁甲和强弓硬弩，要求草原八部联合，随焱国南下。父亲拓跋野当场严词拒绝，并将使者驱逐。

如今，焱国大军压境，目的不言自明。

“快去禀报父亲！集结所有能战的儿郎！妇孺老弱，立刻向东南山谷疏散！”阿古达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中央那座最大的金色大帐疾驰。

帐中，拓跋野正与七位部族长老议事。老人年过六旬，须发皆已花白，但腰背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如鹰。听到阿古达气喘吁吁的禀报，他霍然起身，一掌拍在厚重的木案上：

“萧恒这是要强逼我天鹫部就范！是想拿我天鹫儿郎的血，去铺他南下的路！”

“大长老，”一位较年轻的长老面露忧惧，“焱国兵强马壮，铁甲犀利，我们……我们虽然勇猛，但装备悬殊，恐怕……”

“恐怕什么？”拓跋野须发戟张，声如洪钟，“我天鹫部的鹰旗，从来没有在胁迫下低过头！我们与玄国歃血为盟，李钧戈王待我们以诚，互市公平，从未短缺过我们的盐铁茶叶！草原上的雄鹰，岂能做那背信弃义、朝秦暮楚的鬣狗？！”

他的话音还在帐中回荡，帐外，凄厉的警号声和濒死的惨叫声，几乎同时撕裂了草原宁静的午后！

众人冲出大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营地边缘，已腾起数道浓烟。箭矢如黑色的暴雨，从西北方向倾泻而下，不是草原常用的轻箭，而是焱国制式的破甲重弩箭！毫无防备的牧民、正在驱赶牛羊的孩童、走出毡房的妇人，像被镰刀割倒的牧草般成片倒下。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黑色的铁甲洪流出现在地平线上，如一股毁灭一切的泥石流，朝着营地汹涌席卷而来！战马披着铁甲，骑士全身覆铠，只露出冰冷的眼睛，手中的长矛和战刀闪着寒光。

没有喊话，没有谈判，甚至没有给天鹫部集结队伍的时间。

屠杀，从一开始就是赤裸裸的、高效的、冷酷的屠杀。

“保护妇孺！向东南山谷撤！”拓跋野拔出腰间的弯刀，那刀跟随他征战半生，饮血无数，此刻映着火光和血色，“天鹫部的勇士们！随我迎敌！让这些铁壳子看看，草原男儿的血性！”

仓促集结起来的战士们怒吼着迎了上去。他们骁勇，他们无畏，他们熟悉草原的每一寸土地。但血肉之躯，如何抵挡钢铁洪流？草原的弯刀砍在厚重的焱国板甲上，只能溅起一溜火星；而焱国的长矛和强弩，却能轻易穿透皮甲，撕裂血肉。

战斗，迅速变成一边倒的屠戮。

阿古达护在父亲身边，且战且退。身边熟悉的叔伯、兄弟，一个个惨叫着倒下。拓跋野身先士卒，连斩三名焱国骑兵，但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左腿，接着是右肩，最后，一支弩箭带着恐怖的力道，从他前胸透入，后背穿出！

“父亲！”阿古达目眦欲裂，扑过去接住老人倒下的身躯。

拓跋野口中溢出血沫，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古达：“去……去找玄王……告诉他……草原八部……已归焱国……让他……千万小心……萧恒……狠毒……”

老人的手，无力地松开了。那双曾俯瞰草原、洞悉风云的鹰目，渐渐失去了神采。

阿古达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嚎，背起父亲尚且温热的尸身，在仅存的几十名亲卫拼死掩护下，杀出一条血路，朝着父亲之前提及的东南方隐秘山谷亡命奔逃。

他不知道，这场针对天鹫部核心的屠杀，只是焱国肃清草原计划的开端。

三日后，当阿古达拖着一条被流矢射穿、已经溃烂流脓的伤腿，挣扎着爬回部落原址时，他看到的是地狱。

曾经水草丰美、生机勃勃的夏季牧场，已成一片焦土。白色的毡房被烧得只剩下漆黑的框架和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浓重的血腥。牛羊牲畜不见踪影，只剩遍地残缺的尸骸——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堆积在曾经升起炊烟的地方，任由秃鹫和野狼啃食。那面象征着天鹫部荣耀与自由的飞鹰大旗，被折断，踩进污血与泥泞里。

全族上下，近万口人，除了他带走的几十人，似乎……无一幸免。

阿古达跪在这片承载了他全部童年与部族记忆的焦土上，双手深深插入冰冷污秽的泥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眼泪早已流干，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恨意，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焱国铁骑那种沉重整齐、令人心悸的踏步，而是更轻快、更熟悉的草原马的蹄音，而且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是玄国边防军与天鹫部约定的联络暗号！

阿古达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只牛角号，吹出了代表“紧急、幸存、求救”的凄厉长音。

来的正是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