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驻守北境多年的玄国老将，带着十名精锐探马，本是奉命前来与天鹫部确认联络、探查草原异动。当他策马冲上缓坡，看到眼前的景象和坡下那个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几乎不成人形的青年时，饶是身经百战，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古达少族长？！”陈远滚鞍下马，冲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青年。

阿古达抓住陈远的手臂，指甲几乎抠进对方的皮甲里，牙齿咯咯作响，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嘶吼：“焱国……两万铁骑……屠了我全族……草原八部……都被逼降了……他们……他们要南下……鹰愁峡……鹰愁峡有……”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更密集、更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从四面八方的地平线下响起，迅速逼近！

月光下，黑压压的焱国铁骑如同幽灵般浮现，清一色的制式铁甲，刀枪如林，已然完成了合围。为首的将领缓缓催马上前，掀开面甲，露出一张冷硬如岩石的脸——正是萧恒麾下心腹大将，江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坡上这十来个玄国军人和奄奄一息的阿古达，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玄国的探子？倒是省了我们去找的功夫。王上有令，草原之事，乃焱国内务，一个活口……也不许留。”

陈远缓缓站起身，将几乎昏迷的阿古达护在身后，拔出了伴随多年的战刀。刀身映着冷月，泛起幽光。他身后的十名玄国精锐，沉默地拔出兵器，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没有一句废话，但每个人都清楚——今夜，走不了了。

阿古达用断腿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一具族人的尸体旁，捡起一把沾满血污、崩了口的弯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疯狂。

“天鹫部……”他嘶哑地说，“没有……跪着死的孬种……”

“杀——！”陈远暴喝一声，率先冲向敌阵。

十一道身影，如同扑向燎原烈火的飞蛾，义无反顾。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陈远带来的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武艺高强，配合默契，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死士。但面对数百全身铁甲、装备精良的焱国骑兵，个体的勇武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阿古达如同疯虎，完全不顾自身，只攻不守，凭着胸中一口悲愤戾气，竟也连斩三人。但他伤重力竭，很快就被几支长矛同时刺穿身体，钉倒在地。

倒下时，他涣散的目光，望向草原深邃的夜空。那里，有一头真正的苍鹰，正在孤独地盘旋，发出清越的啼鸣。

父亲说过，天鹫部真正的勇士死后，灵魂会化作鹰，永远守护这片生他养他、也埋葬他的草原。

“父亲……”他嘴唇翕动，吐出最后两个模糊的音节，“等我……”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最后一名玄国士兵被乱刀砍倒，陈远已是身中七箭，其中一支穿透了他的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但他仍以刀拄地，倔强地站立着，不肯倒下。

江风策马走近，马蹄踏过一具具尸体。他俯视着这个血人般的老将：“陈远将军，久仰了。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面。”

陈远咧开嘴，满口是血，却笑了笑：“萧恒……果然……好手段……”

“王上向来算无遗策。”江风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草原八部，如今已尽归焱国。天鹫部是最后一个不肯低头的钉子，拔了它，北境通往中原的道路，便畅通无阻了。”

“玄王……不会……放过你们……”

“李钧戈？”江风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弄，“他此刻，大概正在鹰嘴谷，与青岚沈陵决战吧？等他收到草原的消息，看到鹰愁峡的废墟，再想回师……呵，我焱国五万铁骑，早已南下，与青岚残部前后夹击。届时，他能剩下多少兵马？”

陈远瞳孔剧烈收缩，他瞬间想通了关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原来青岚的战事，也只是萧恒棋局的一部分！那云州呢？云无烬……

“云州那边，王上也自有安排。”江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放心，黄泉路上，你们不会孤单。很快，就会有很多人来陪你们了。”

他不再多言，挥了挥手：“斩下首级。陈远的，送到鹰嘴谷，给李钧戈当个‘礼物’。其余的，和这些蛮子一起，烧了。”

刀光闪过。

陈远最后看到的，是草原上空，那条横贯天际、璀璨无比的银河。

真美啊。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随军北上，驻守边关。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夜，他站在高高的烽火台上，望着这条亘古不变的星河，想着家乡，想着未来。

那时他还年轻，以为只要足够勇敢，就能守住想守住的一切。

星光渐渐模糊、暗淡，最终归于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