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申时已过，天色向晚，今日受理暂告段落。人群在官吏的疏导下，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缓缓散去。宫门广场重新变得空旷，只余下木台孤零零矗立。

云无烬这才起身，走下木台。脚步平稳，一步步走回那扇巍峨的宫门。

跨过门槛，走进宫墙投下的长长阴影中，他脚下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王上！”一直紧跟在侧的顾安立刻上前扶住。

云无烬借着这一扶之力站稳，没有推开，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强行压下的波澜：“他信中说‘勿动’。”

顾安低声应道：“是，玄王说……勿动。”

“但他也说，‘北境门户洞开’。”云无烬望向北方，宫墙阻隔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看到那片正在被战火和铁蹄蹂躏的土地，“顾叔，若李钧戈此战败亡，北境沦陷，焱国与草原联军铁蹄南下……云州，能凭借这新建的宫墙，独善其身吗？”

顾安沉默。答案显而易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所以，不是他想不想我动，”云无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金截铁的决绝，“是我必须动。云州必须动。”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传令沈砚，点兵两万。不要动王都守军，从东、西大营抽调最精锐的野战之师。人衔枚，马裹蹄，今夜子时，秘密出北门。”

顾安心头剧震：“王上要出兵助战？两万兵力，恐难以扭转北境大局，且若云州空虚……”

“不是去北境助战。”云无烬摇头，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北境舆图前，手指划过山脉河流，最终点在一处险要的隘口，“沈砚率军，不必与玄军会合，也不必前往鹰愁峡。他要直插这里——鹰愁峡以南一百二十里，黑风隘。”

顾安凝目看去。黑风隘地势险峻，两侧山岭夹峙，中间道路狭窄，是草原骑兵南下后，通往中原腹地的必经咽喉之一。

“王上的意思是……在黑风隘阻截？”

“不。”云无烬的手指重重按在“黑风隘”三个字上，“两万人，守不住黑风隘太久，也挡不住五万铁骑的正面冲击。我要沈砚在那里，利用山势，不惜一切代价，为李钧戈……筑起最后一道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宫墙与山河的力量：

“他守北境国门，我守他身后退路。”

“这局棋，萧恒想通吃。没那么容易。”

“要么，我们一起赢。”

他转过身，阴影落在脸上，目光却亮得灼人：

“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顾安听懂了。那未尽之言里的决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沉重。

宫门外，百姓离散的脚步声、议论声依稀传来。宫门内，年轻的君王已褪下那身暗赤色的常服，内侍正为他披上冰冷的甲胄。甲片相撞，发出细碎而坚硬的声响。

冰封的湖面之下，汹涌的暗流终于破开坚壳，即将奔涌而出，冲向命定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