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区到超市不过几百米,两人步行而去。温屿始终安安静静跟在董镜安身侧,半步不远,半步不近。晚风掠过他侧脸,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话。
董镜安推过购物车,金属滚轮在地面发出轻响。温屿依旧沉默随行,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董镜安侧眼瞥了他一眼。
五年,确实能把一个人彻底磨成另一个模样。以前那个又欠又跳,总爱凑过来逗他的人,如今冷得像一块石头。
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身边太静,反而空得难受。
“你在国外都自己做饭吗?”董镜安先开口,打破沉闷。
温屿轻轻点头:“...嗯。”
“那确实是...生活所迫哈。”董镜安笑了笑,走向蔬菜区。
温屿没多话,却极有眼力见,顺手抽了一只透明保鲜袋,递到董镜安手边,方便他装菜。
等董镜安低头挑选时,他才装作不经意,缓缓开口:
“安...镜安。UIM的团体约,今年就结束了吧。”
董镜安抬头看他,指尖捏着青菜的动作一顿。
“你怎么知道?”
“合约我以前...也是见过的”温屿垂下眼。
是啊,他曾经也是要和董镜安一起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人,怎么会不清楚他们一签就是几年。
沉默一瞬,他又继续轻声问:“你有没有...想过换一家公司?”
“为什么要换?”
“你明明知道,这几年UIM一直压着你。团体约一旦到期,团队解散,你的个人约还被攥在UIM手里,到时候你连一点曝光都没有。”
董镜安神情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自己的结局,手上挑菜的动作没停:“所以呢。”
“你有能力,有粉丝,为什么不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温屿的声音轻了些,却无比认真,“一个愿意捧你,给你资源,不让你再受委屈的地方。”
董镜安动作微顿。
他能去哪儿?他还能去哪儿?
他是陈青鸾一手带进公司的。这么多年,她为他挡了多少事,扛了多少压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甚至可以说,她才是被拖累的那一个。
就好像是谁和董镜安走得近,事业就会停滞不前。
他又怎么会丢下陈青鸾,自己跳槽,一走了之。
他做不到,也绝不会。
不过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也并没有这个离开的机会。
董镜安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命似的自嘲:
“那要让你失望了。”
“我可一点野心,一点梦想都没有。”
董镜安的目光忽然被旁边货架上一个奇形怪状的零食包装吸引住,形状滑稽地有些突兀。
他趁着温屿正低头认真挑菜,没留意这边,轻手轻脚地松开购物车,悄悄往后退,绕到两排货架之间的空隙,轻轻蹲下。
货架缝隙刚好能看清外面。他就躲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望着温屿的背影。
温屿挑完几样菜,直起身,习惯性地往旁边一看——空的!
没有董镜安。
那一瞬间,温屿脸上所有的平静瞬间崩裂。
仿佛整个人被猛地拽回到五年前,异国街头,陌生语言,无边无际的孤独与恐慌骤然席卷全身。
焦虑,害怕,无助,全部翻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也顾不上什么菜,什么购物车,甚至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脸色发白,转身就慌慌张张地四处找。
“镜安!”“安安!”“董镜安——!”
声音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慌。
这一切,都被躲在货架后的董镜安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温屿回来后,第一次露出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不再是冷淡,不再是克制...
董镜安心口轻轻一跳,有点好笑,又莫名有点兴奋。
他握紧那只怪异包装的零食,轻手轻脚从货架后走出来,想绕到温屿身后吓他一跳。
可还没等他走近,温屿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回头。
董镜安的恶作剧也被迫提前。
他下意识举起手,喊了一声:“哇——!”
动作仓促又慌乱,手脚甚至都没协调好,显得有点笨拙滑稽。
手里那怪异包装的零食没抓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露出底下一张有点懵,又有点萌的笑脸。
董镜安自己也察觉到了尴尬,耳尖微微发烫,只好弯着眼,轻轻笑了一声,想把这阵慌乱混过去。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温屿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董镜安好好地站在他面前,眉眼弯弯,笑得干净灿烂。
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没散去,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却换了一种节奏,越跳越响,越跳越烫。刚才的恐慌与焦虑,被这一张笑脸轻轻抚平,只剩下控制不住的心动。
他想要伸手,一把将人紧紧搂紧怀里。
可下一秒,理智死死按住冲动。
不能,不可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温屿喉结轻滚,声音还有些沙哑,努力恢复正常的模样:
“你还是这么幼稚...”
董镜安看他又瞬间变回那副冷淡,半死不活的样子,刚才那慌张的模样仿佛只是错觉,顿时觉得无聊,撇了撇嘴:“你成熟,你最成熟!”
董镜安推开超市厚重的玻璃门,指尖捏着刚拆封的雪糕,甜凉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
身后,温屿沉默地拎着整整两大袋购物袋,袋子勒得指节微微泛白,里面装的油盐,米,蔬菜水果,零食,足够他们安安稳稳过上两个星期。
董镜安没回头,只顾着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发觉身后没了脚步声。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温屿正微微垂着头,眉头轻轻蹙着,嘴唇紧抿着,明显是被重物压得有些吃力。可在对上董镜安目光的那一刻,他立刻松开眉头,又换上那副不在意的模样,仿佛手里拎的只是轻飘飘的纸袋。
董镜安站在原地没动,安安静静等他一步步走近。
等温屿走到面前,他弯着笑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打趣:“累不累?”
“不累。”温屿声音淡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
装货!
董镜安心里默默吐槽,明明都快拎不动了,还硬撑着装没事。
他故意往前凑了半步,装作关切的样子,伸手就要去接其中一袋:“真不需要我帮忙吗?”
温屿几乎是条件反射往旁边一斜身,避开了他的手,语气更硬了几分:“不用,我可以。”
董镜安没再勉强,咬了一口手里的雪糕,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轻快:“行呗,那你慢慢拎吧。”
日子就这样无声地滑过好几天。
董镜安的作息彻底乱了套,昼夜颠倒,循环往复,几乎成了固定的节奏——天光大亮时蒙头沉睡,夜色沉下来才慢慢醒转。
屋里总是安安静静,没有催促,没有打扰。
他每次拖着脚步出门,餐桌上永远摆放着温屿提前准备好的饭菜,温热或微凉,一直都有。
不过短短几天,他竟又重新慢慢习惯了屋里另一个人的存在。哪怕一天其实也见不上几面,温屿从不会敲门打扰他,更不会多问他一句。
可董镜安心里清楚——只要他走出房门,就一定有饭,就一定能看到温屿。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金。
董镜安轻手推开房门,脚步还有些熬穿的虚软。厨房传来响动,温屿正站在里面忙碌着。
听见动静,温屿侧过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语气轻缓:“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毫无疑问,董镜安就是一直熬到现在。
他抬眼看向温屿,微微扬着下巴:“今天起得早不行啊!”
温屿淡淡笑了笑,手里翻炒的动作没停:“行行行,你先坐会吧,饭很快就好。”
门铃突然叮咚响起。
这个时间,怎么会有人来?
董镜安快步走到门边,眯起眼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的是小智,他的助理。
董镜安心里一紧,猛地回头看向还站在厨房里的温屿,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他几乎是立刻冲了过去,一手攥住温屿的手腕,一手飞快拧上燃气灶。
“走走走,跟我来!”
温屿整个人都是懵的,放下锅铲,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困惑:“菜快好了,怎么了?”
但身体很听话,没有挣扎,任由董镜安拉着往屋里走。
董镜安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心跳得飞快。
绝对不能让小智看见家里还有一个男人。她个大嘴巴,要是告诉了陈青鸾,他就完了!
门铃还在耳边催促,董镜安来不及多想,拽着温屿快步走进他住的客房,一把将人推了进去,迅速带上门。
刚关上,他猛地又想起什么,立刻拧开把手。
温屿安安静静站在房间里,没问也没闹,只是看着他,眼底还带着没散去的茫然。
董镜安没说话,上前伸手就解开温屿身上的围裙。
温屿微微一怔,却任由他动作。棉布围裙从温屿身上褪下,董镜安随手系在自己身上,布料还带着对方的温度。
临走前,他压低声音,眼神严肃又紧张,一字一顿叮嘱:
“别乱动!别出声!别出来!”
话音落,门再次轻轻合上。
董镜安深吸一口气,快步折回厨房,拿起锅铲握在手里,顺手打开火,假装刚才一直在翻炒。
做完这一切,他才快步走向玄关,打开门。
“镜安哥,你怎么才开门”
小智一边抱怨一边熟门熟路进门,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备用拖鞋换上,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刚站稳,一阵饭菜香气钻进鼻尖,她眼睛一亮,用力嗅了嗅。
“镜安哥,你煮饭了啊,好香啊!”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董镜安心头一紧,抢先一步进厨房,站到锅前,拿着锅铲随意翻炒了两下,语气尽量自然:“是啊,中午了,饿了。”
小智盯着锅里,一脸期待:“镜安哥,我想……”
她是陈青鸾亲自挑的助理,人忠心又细心,跟着董镜安三四年,唯一小毛病就是有点贪嘴。
董镜安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无奈点头:“好,等会给你装一点带走。”
“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吃?”小智嘟嘴。
董镜安脑子飞速运转,找着借口:“因为…我今天好累,你体谅体谅我嘛。”
“啊?镜安哥,你生病了吗?”小智立刻紧张起来。
“没有没有,就是…昨晚熬夜了,没睡好。”董镜安连忙摆手,“等会给你多装点。”
“好!”小智立刻答应。
董镜安松了口气,关火打开保温盒,麻利地给她盛菜。趁她盯着饭盒,他随口问:“你今天来,干什么的?”
小智一拍脑袋,才想起正事,举起文件袋:“哦!青鸾姐给你的,还有一些具体内容发你手机上了。”
“这是青鸾姐帮你争取到的合唱合作曲,和圈内几位实力歌手一起的,资源很难得,你仔细看看合作条款和录制档期!”
董镜安接过文件袋,把装好的保温盒塞给她,随即半扶半推着她往玄关走,催着换鞋。
“好,我知道了,我会看的。我实在太累了,想睡觉,你先走吧,我等会儿起来就看。”
不等小智再多说,他直接开门送她出去,迅速关上门,反手落锁。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直到门外脚步声远去,董镜安才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件袋,小智临走时特意叮嘱的声音还在耳边:“镜安哥,这不是公司给的,是屿安那边直接找到青鸾姐。”
“青鸾姐说,这是屿安的项目,UIM管不着。”
董镜安指尖微微一顿,心里莫名掠过一丝诧异。
屿安…他对这家新冒头的公司没什么印象,更想不通对方为什么会越过UIM,直接把这样一份难得的资源递到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