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妮惊呆了,这可是玛利娅对他一年来辛苦付出的犒劳啊,她怎么能要呢?
“不不不,乔尔。”她忙不迭往后退两步,差点把手里的茶洒了,“我不能要。”
“拿着。”乔尔压根不打算听,特意伸长胳膊拿走她的杯子,仗着力气大,不由分说地硬塞个苹果进去,“你可以分享给艾莉他们。”
她原本觉得它像块烫手山芋,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这是让她帮忙牵线搭桥,传递心意呢,远比普通的跑腿重要!
莎妮点点头,心中涌起一线希望——她知道这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她至少做出了尝试。
她小步跑向巡逻队员们所在的长桌,穿越人群时,走得急,又不知被谁从右后方顶了一下,那个意义非凡的苹果就这么脱手飞出,“咚”的一声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很远。
那不只是个苹果啊……
莎妮的眼眶顿时红了。
擦身而过的那个人,正是训练场上笑话过她姿势滑稽的男孩阿彻。他惯爱捉弄人,这下却知道闯了祸,第一时间想去捡,试图挽回什么。
“你没长眼睛?”有人堵住了他的去路。
少女挑起锋利的眉,哪怕是仰视,张扬的侵略性也未曾消减半分。昏黄灯光下,橄榄绿的眼瞳里满是戾气,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是艾莉。也许是天注定的缘分,那颗苹果好巧不巧地滚落到了她的脚边。
她揪起自己的衣角,细心擦去苹果上沾染的灰尘,走到莎妮面前:“给。”
“……这是给你的。”莎妮没有接,神情还有点委屈,“乔尔让我带给你。和大家分享。”
生来便微微下垂的眼尾,随心情更加低落,像只被浇了盆冷水的小狗。没来得及收回的泪光在眼底打转,愈发楚楚可怜。
艾莉垂眸,看向手中被自己擦得锃亮的苹果,神色不明。像是熟悉的烦躁,又像是苍白的无力感。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平复为残酷的冷静。
“听着。”她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说,“你不是他的小狗,好吗?”
这话说得有点重,近乎是一种警告。莎妮明白了隐含的意思——你不用什么都听他的,更不要自作主张,插手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此时任何的辩解,都只会让艾莉反感。她深感疲惫,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原来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指缝间的流沙。不仅什么都改变不了,还被视为僭越……她不想被讨厌啊。
“下不为例。”艾莉干脆地定了结论,仿佛就此翻篇。她掂了掂那颗苹果,没有留给莎妮太多反应时间,转身就走:“跟我来。”
莎妮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感受到了这种低气压,阿彻面如土色地等在一边,在她路过时,难得地正经了一回:“我……我很抱歉,真的。”
但她实在没功夫搭理他,以至于看都没看一眼,全然把他当成了空气。
无视杰西和蒂娜的搭腔,艾莉生硬地插入吵闹的队员中间,像氤氲油彩画上乱入的一抹冷色调。她把那个红得耀眼的平安果放在桌上,抽出随身猎刀将它切割成均匀的几瓣。
众目睽睽之下,她用刀扎起其中一块,送进自己嘴里吃下去,然后说:“分了。”
莎妮看着她嚼碎了咽下去,像在完成某项必须要做的任务。艾莉今晚并没有得到苹果,一些不明真相的队员高呼着乔尔的名字,蒂娜和杰西也面色古怪地停止了交谈。
只是为了不辜负一个善良女孩的好意,你就甘愿做到这种地步吗,艾莉?她无法不去想象,那块如鲠在喉的苹果,吃着又会是什么滋味。
这该死的温柔……
一股强烈至极的酸楚,随着心跳顺着血管充斥了整个身体。莎妮的视野变得模糊,滚烫的液体溢出来,像一场不受控制的洪流。
不行。不能在这里哭出来。
在更多眼泪溃散前,她转身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逃离了那片温暖却窒息的光亮。
冬夜的冷风吹打在脸上,反让她觉得能喘上口气。眼前是各种颜色的光斑,莎妮漫无目地行走在道路上,忽然听到低沉的歌声,那正是她急切地想要追寻的安稳。
篝火旁,围坐着出来透气的几个居民,都静静聆听着这首旧时代的民谣。
是哈兰。他坐在倒扣的木桶上,怀抱着一把不再年轻的吉他,粗粝的手指拨动琴弦。
“You heartbreaker.(令人心碎的你。)”
“Wherever you're going I'm going your way...(无论你去向何方,我都将与你随行…)”
这大概是他最拿手的一曲。没有忘词,没有走音,流畅地就像歌词里的那条月亮河。
她站在外围,任由风吹干眼泪。闭上眼,舒缓的调子让情绪沉淀下来,唤起了有关童年的回忆——那是段小有遗憾的幸福时光。
越飞越高的风筝、乐园里的旋转木马、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
“Moon river and me.(月亮河与我。)”
哈兰唱完最后一声余韵,手掌按住颤动的弦,嗡鸣渐息。他的目光越过了火焰,落在那张湿漉漉的脸,上面跳跃着不规则的影子。
他珍重地收起旧吉他,背起琴包,走到她跟前:“我始终怀念那个死去的世界。”
女孩仍紧紧闭着双眼。
“你又为何而哭泣……但是,不必告诉我。人死之后,会带走全部的悲伤。我想,我的已经够多了。”他不改那荒诞的幽默,勾了勾嘴角,步履不停地走向黑暗深处。
我怀念的也是一个死去的世界啊……莎妮内心一片悲凉,他与她就好像新世界的伯牙与钟子期。秩序崩塌的那天后,有的人失去至爱,轻易不愿沉湎;有的人生于混乱,窥探废墟中的碎片;有的人年岁已高,不如安然享乐。
而他,正值热血,亲眼看着世界分崩离析,满目疮痍,却无能为力。
而她,怀着秘密,试图撼动悲剧逆天改命,易辙改弦,却徒劳无功。
“呼……”随着时间流逝,莎妮的心绪重归平和。想起被遗留在乔尔那里的茶杯,主厨梅根凶悍的脸,还有那些未说出口的祝福,她不允许自己就这样一走了之,她得回去。
回到食堂的时候,结束用餐的居民们陆续离场。她逆着人流进门,热闹的场景变得冷清,艾莉和乔尔不知所踪,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后厨帮工已经开始着手收拾餐盘了。
蒂娜和杰西等在门边的长桌旁,一直留意着,见她进来,像平常一样打招呼。
“嘿,你跑哪儿去了?”蒂娜忽略她不对劲的神色,语气轻松地嗔怪道,“梅根刚给孩子们发圣诞袜呢。你真会后悔错过那一刻的。”
“是啊。我们帮你留了一份。”杰西应和一声,把一只红白相间的长筒袜递过来,“记得挂在自己门上,说不定有人会放小礼物进去。”
“谢谢。”莎妮接过,“平安夜快乐。”
他们齐声回复她:“同乐。”
“忘了问,你现在住在哪儿?”蒂娜笑了笑,“我俩都住东区。我的门牌号是2-5,杰西在1-3。随时欢迎你来找我们玩!”
“西区1-7。”莎妮竭力舒展唇角,脸上肌肉却不听使唤地僵住了,笑得很勉强。
“……好,明天见。”蒂娜慢慢站起身,不多打扰她,和杰西交换了一下眼神,并肩离去。
待他们走后,莎妮加入了收拾饭后狼藉的行列,她怕单手端不稳餐盘,就找了块湿抹布帮忙擦拭桌面。走到乔尔先前独坐的位置时,脚步不自觉地停下。
桌上还留着他离开时的模样。之前只是浅尝辄止的苹果酒,现在却一滴不剩。她的小茶杯嵌在酒杯里面,勾起了不合时宜的回忆——那个固若金汤的怀抱,隔绝所有冰冷的风雪。
这是匆忙离开时随手造就的巧合。她移开了目光,重心下沉,全身力气都抵在桌面的手上。几缕碎发从鬓边垂落,侧脸的轮廓像古董娃娃般精致,却孱弱得禁不起触碰。
“莎妮。”一只摊开的手掌,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掌心瘦得皮肤贴紧骨头,没有什么肉感。上面躺着一枚老式雕花纽扣,金属表面已经氧化发黑,图案看起来是条小金鱼。
“还没跟你说平安夜快乐呢!”绵羊似的卷毛衬得男孩越发瘦小,内里却藏了颗七窍玲珑心。
“杰夫……”莎妮拾起那枚纽扣,认真地看了一眼,柔声道,“谢谢,你也是。”
他明快地笑了,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从桌面边缘推动着滑过来,不太确定地说:“别忘记吃药……如果你需要的话。”
得到她轻轻点头的回应,他才放下心,麻溜地收拾剩余的杯盘去了。
“发薪时间到!”等到工作收尾,后厨里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梅根主厨大步流星地跨出来,一手握着沉甸甸的钱袋,一手拿着折好的账目清单,按名单顺序发放日薪。
轮到莎妮时,梅根摸出一枚点数为2的钱币,拍在她的手心,一边用铅笔勾掉她的名字,一边以命令的口吻交代着:“今天先结2点,明早七点半我要准时看见你的脸,到中午发剩下3点,下午休假,后天恢复正常上工。明白?”
“嗯。”莎妮轻声应允,握紧她得到的第一份报酬,揣进口袋,手指摩挲着凸起的纹路。
背身离开前,她听到梅根鼓舞人心的喊话:“享受你的人生吧,亲爱的混蛋们!以及——明天谁敢迟到,我会狠狠踹烂你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