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莎妮抬手挡了挡。温故而知新。她一边走向训练场,一边复习上午新学的东西。
这次,她站在了正确的起点上。
格斗区是一片被踩平的泥土地,零星冒出几根顽强的杂草。哈兰坐在一个轮胎堆上,戴了顶牛仔帽遮阳,见她赴约,掀起帽檐招呼她过来。
他刚想起身,却被灰尘呛住,咳嗽起来,于是指挥她先去器械区挑一根趁手的木棍。
莎妮听话地走向角落的武器架,掂量几下,选了一根长度适中,粗细有致的短木棍。
等她回来,哈兰已经站起身,踢开脚边一个小石头,走到空地中央。那里立着几个稻草加旧布扎成的人形靶子,上面有炭笔画的粗略的圈。
“看见这些圈了吗?”他指了指靶子上的圈,“头部、腰侧、膝关节。”
“站这里。”他后撤几步,留下一米多的距离,脚尖点了点地面,“用上午教你的呼吸法,吸气时木棍举到胸前,呼气时快速点敲部位。击打头部先不要用力,太高,容易牵扯到伤口,只练准头,明白了吗?”
莎妮试着照做:“明白了。”
重复了几十次,直到刺中炭圈的命中率过半,哈兰才喊停。
“下一个,掩体闪打。”他搬来轮胎和废铁桶作为临时掩体,又蜷着身闷闷地咳嗽。
“您没事吧?”她赶紧凑上前帮忙。
“没事,尘土太多了。”他摆了摆手,沙哑着嗓子说,“看来半截身子已经入土喽。”
他的黑色幽默,莎妮半点笑不出来。在她那里,死亡是沉重的,不能当做玩笑。
“松开点护臂。”哈兰继续教学,“按潜行法绕掩体移动,每次闪身,快速击打点位,随即退回后方。不要停下,去做吧。”
闪身太急,或是隐蔽太慢,都会被严厉地呵止,重新开始。绕过完美的两圈,他才予以合格,让她自行训练新学的两种招式。
四点半时,莎妮的右臂酸胀得快失去知觉,盘好的丸子头有点散了,汗水不停滴落。
“停。”哈兰的声音像一道赦令。
他坐回那个轮胎堆旁,拍拍身边平整的面,叫她过去坐下。
莎妮都想变身车力巨人——爬着过去了。她瘫坐在上面努力做着深呼吸。哈兰鉴定伤情后,引导她做轻度的康复训练,如手腕转圈、肘部小幅度屈展、以及放松肩颈。
他以身作则,让她右手托住左臂,缓慢抬高到心脏水平往上,保持不动。医学角度上,这样有利于血液循环,加速组织修复。
哈兰点了支烟,沉默地抽着。一安静下来,社区的喧闹就隐隐入耳。人们装扮着目所能及的一切,就连休息区的遮阳棚都绑上了布带条。
最后十分钟时,他开口了。
“好了,放下来吧。”他掐灭烟头,滑下轮胎堆,“今晚有酒喝,不用你请了。”
莎妮望着他的背影混进远方的人群里,又在轮胎上静静地坐了两分钟。她撑着膝盖起来,活动一下腿脚,不紧不慢地朝食堂走去。
这段路程,正好让训练后的高涨情绪冷却。身体疲惫,心灵却很充实。
她卡点抵达厨房,梅根主厨正在叮叮当当地切案板上的菜,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吼道:“莎妮!来了就去找杰夫,你们两个瘦猴子机灵点,一起装饰餐厅去!”
莎妮纳闷地想:她怎么知道我来……
下一秒,洪亮的声线继续道:“这是第二遍!当说完第三遍后,你还没有滚到杰夫那儿,那就别怪我削你的皮!如果他胆敢包庇你,连着一起削,拔光身上所有的猴毛儿!”
厨房里其他帮工憋着笑,其中一个年轻姐姐朝她使了个到外面去的眼色。
“……我马上去。”莎妮小声回应。
她在食堂大厅找到了杰夫,他正抱着一筐松枝放到桌上,脸冻得通红,浅棕色的卷毛里扎着几根松针,显然是刚从松林里回来。
“谢天谢地,你来了!”杰夫像看见了救星,指给她另一筐杂物,“我去登梯子绑冬青枝,你来给餐桌中央铺上桌旗,放点松果松枝就行。”
“好。”莎妮看那几根翘着的松针非常不顺眼,伸出手帮他摘了下来。
杰夫愣了一下,随手薅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咧嘴笑开:“谢谢你。”
莎妮抱起折叠着的深绿色长布,沿着桌子铺开,上面绣着手工缝制的花卉图案。她取出筐里的松枝和干松果,留出间隔,摆放整齐。
按审美微调后,她去帮杰夫扶着梯子,递给他红布条束起的冬青枝,挂在门框和房梁。
窗外的中心广场上,一棵高大的常青树被运到篝火附近放下,有人搬来木架固定底座,有人把暖黄的灯条和金属星星绕在树枝上,孩子们围着它蹦蹦跳跳,手拉手唱着圣诞歌谣。
忙活半天,最后在食堂大门的把手上,套一个红色的麻布蝴蝶结,就大功告成了。
食堂里很快聚满了人,几张长桌座无虚席,节日让所有人齐聚一堂。莎妮和后厨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当玛利娅从座位起身的那一刻,吵闹声瞬间淡了下去,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了。
她的面前放着一个藤编篮子,里面放着十几个小巧玲珑的苹果,美得像童话里的白雪公主。
系着绿色丝带结的苹果。莎妮认出了它,正是她在隔离小屋得到过的馈赠,那条丝带还在小麋鹿的角上绑着蝴蝶结呢。
“今年的平安果,依然送给为社区鞠躬尽瘁的人们。”无需名单,玛利娅便直接开始宣读名字,不是送出一份礼物,而是授予一枚勋章,“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杰克逊。”
念完最后一个,篮子里却并没有空。
“以及——”顿了顿,玛利娅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偶尔亮着灯的屋舍和医疗区,“献给今晚无法与我们团聚的人们。平安夜快乐。”
话音落下,人群如煮开的水一样沸腾。有人开始鼓掌,声音逐渐连成一片,有人跟着喊出祝福,也有人和亲朋好友拥抱击掌,轻贴脸颊。
Maria……莎妮在心里轻唤这个名字——崇高的领导者,神圣的母亲。她此刻才感受到,那份提前的礼物有着多么沉重的份量。当今天的她坐在这里,是绝对没有资格领到那颗苹果的。
人群爆发一阵欢呼,梅根从席间离开,围裙口袋里装着那颗平安果,豪爽地举杯对碰,满脸骄傲地接受她应得的一切,像是女王的巡礼。
杰夫在过道里四处转悠,口齿伶俐地跟人们讲吉祥话,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乐意给他塞点零碎,不是特别贵重,在孩子眼里却是宝贝。
吃掉节日限定的火鸡肉与坚果,莎妮也端起杯子离座,未成年人不准饮酒,只能喝热茶。
“哈兰先生。”她找到角落里闷头喝酒的老人,“谢谢您愿意指导我,平安夜快乐。”
哈兰不置一词,只是微微点头。身旁另一位老人见状,倒是吹胡子瞪眼,冲着他大声嚷嚷:“你有什么毛病?现在还收徒弟,一个小姑娘,哈?”
“哼,我不需要再听你的了。”哈兰不服气地顶嘴道,“你还以为是从前吗?”
老人蓬乱的络腮胡贴在脸颊和下巴,像刚流落荒岛的“野人”鲁滨逊。他噎了一下,细长的眼睛暗了暗,咂咂嘴说:“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您是……尤金先生吧?”莎妮参照午饭时听来的八卦,一下就对上了号,也朝他举杯,“蒂娜跟我提到过您。平安夜快乐!”
他是末世里少有的,寿终正寝的老人了。
尤金诧异地看着她,和哈兰的缄默不同,他很快热络地跟她碰杯,还回了一句祝福语。
和她互动完,他气不过地转头,朝身边那人翻了个眼白:“好吧,我认你这徒弟了。”
“你谁啊?要你认吗?”哈兰眼皮都没抬,转了转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没再多留,莎妮含着笑走到壁炉旁,铁架上温着一尊圆肚子的大陶壶。她把自己的杯子放下,小心地添满又一杯热茶。
她转过身,玛利娅和汤米等一众委员会成员正在谈论正事;乔尔独自坐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切着盘里的火鸡;蒂娜和杰西给巡逻队员们切分面包,艾莉在旁边无所谓地看着。
略一思忖,这会儿打断议事总归不妥,况且开场演讲的祝福已经足够。于是她先迈步走向乔尔,最后再去找年轻人们汇合。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头发还没有明显变白,是咖啡般的深棕色,修剪得很干练。
“嗨,乔尔。”莎妮低声唤道。
周遭的喧闹盖过了声音,她才发觉自己说得太轻,他未必能够听见。
没想到,乔尔却已偏头看她:“莎妮。”
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她慢了半拍才绽开笑容:“平安夜快乐!”
“你也是。”他眉峰微展,端起手边几乎没动的苹果酒,轻轻磕了一下她的茶杯。
杯沿相碰的声音没入嘈杂,两人各自抿了一口,接着陷进了诡异的沉默里。
死嘴快想想说些什么啊……莎妮在心里急得跳脚,脑袋里却像揉了团浆糊,怎么都理不清该进行什么话题,愣在原地。
“呃……”乔尔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他拿起那颗完好无损的平安果,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