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住宿。”玛利娅重新坐下，翻开一个册子，“杰克逊有公共宿舍，也有独立小屋。前者免费，但清洁卫生要轮值；后者每月15点租金，拥有更多的个人空间。”

选择显而易见。她的特殊身份，需要高度私密性的居住场所。

“我选独立小屋。”莎妮干脆地说，“但我想知道，房租是否包含燃料和照明？还有……如果我想加入巡逻队，有什么要求？”

“好问题。”玛利娅喜欢积极而务实的问题，“房屋包含基础份额的木柴和20度电，超出则额外计费。关于巡逻队，我并不建议你走这条工作路线。后厨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日薪5点，还能帮助你尽快融入社区。”

“我理解，也愿意接受后厨工作。”莎妮神色黯然，食指绕着背包前带打转，“但是我不想继续做一个……被保护的弱者。”

灵动的女孩，恍如误入默片的世界，只剩形影相吊的黑白色。

“没事的，孩子。”玛利娅很少说这种话，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顿住了。

在杰克逊，她是拍桌下令的权威领袖，坚信温柔在末世是奢侈品。向来雷厉风行的人格，几乎令她遗忘了这种久违的母性。

这不像她。

她揉了揉眼角，收起动容：“你可以去广场东边的训练场试试。那里是巡逻队日常练习的地方，也许能获得一些实践经验和专业的指导。”

“好的，我记住了。”莎妮见好就收。她早该学着精明，了解如何扩大自己现成的优势。既然这副外表有天然的伪装，那就该发挥到极致。

“食堂在中心广场西侧。”玛利娅略一点头，“去找梅根主厨，她是主话事人。相信我，你不会认错人的，她实在太显眼了。”

随后她将手边的麻布袋子打开：“这是45点贡献值。包含新人默认的10点，上交的武器与食物价值高达80点，社区决定用一部分，直接抵押你前三个月的房租共45点，作为生活支持。”

等价的交换。莎妮眼睛亮了亮，原来那些物资并不算完全充公。她接过布袋，里面是两枚10点、一枚20点、五枚1点数值的铸币，材质大约是黄铜和铁，铸造工艺十分精良。

正面是一只展翅的鸽子，双爪攥着橄榄枝和石锤，下方刻着字母Jackson，外侧一圈锯齿状，象征和平、丰收和家园。反面则是醒目的点数，以及用于快速辨认不同价值的刻痕。

在她查看的同时，玛利娅从抽屉里摘出一串钥匙，又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几行小字，用委员会的专属印章盖在末尾。

“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你就可以离开了。”她将两样东西一并推至莎妮面前，“凭字条去仓库领新人用品，无需点数。出门右转。”

道过谢，莎妮把字条和钥匙握在手心，起身向门口走去，就在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背后传来玛利娅淡漠的声音。

“有时候，选择做一只狡黠的狐狸，露出犬牙，也好过惯于示弱的绵羊。”

室内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了。”莎妮没有回头。她只是拉开门，走出去，并将门从身后轻轻带上。

她知道自己的表现没有破绽，那句看似忠告实则警醒的话语，大概率来自这位完美领袖超乎常人的直觉。缺失证据，至此，疑罪从无。

“西区1??7。”莎妮领取完物资，循着钥匙上挂着的木牌找到了自己的小屋。

基础的家具一应俱全，最合她心意的要属那间独立卫浴。卸下东西，她没有多停留，马不停蹄赶往食堂。工作的第一天迟到，难免给上司留下坏印象……唉，卑微的打工人啊。

为吃药单独烧火太浪费，她打算顺便在后厨讨口热水喝。路过中心广场时，抬头看见巨型钟表的指针停在八点半附近——它悬在旧水塔改造成的瞭望钟楼上，所有公共时间均以此为准。

还不算迟……莎妮慢悠悠地走进食堂，一进门就被大嗓门的妈妈桑揪住耳朵骂了。

这是位穿格子围裙的胖女人，黑色的皮肤被灶台熏得发红，正叉着腰伸长手朝她飙女高音。

“嘿，你。没错就是你！瞧瞧你，这闲散的样子，这里是厨房不是你家的后花园！你的胳膊坏了，难道腿也瘸了吗?还不快走起来！”

不开玩笑地说，莎妮觉得听了场即兴Rap。她刚想说什么，就被梅根主厨打断了。

嗯，玛利娅说得对，是梅根没错。

“嘿，我知道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你在想，我肯定就是梅根了对吧?”她说话的音量不降反升，“玛利娅总用‘显眼’来介绍我。”

将莎妮从头到脚来回睨了两遍，梅根嫌弃地撇撇厚嘴唇，哼了一声说：“你知道有句话叫‘厨场如战场’吗?你这模样不添乱就万事大吉了。后厨很忙，下午五点再来帮忙做些轻活儿，相应的，日薪减半。现在，出去吧！”

“喔……”莎妮觉得这样也好，又弱弱地问道，“梅根主厨，我需要一点热水吃药。不会占用太多资源的，一点点就好。”

“可以吗……”最后几个音节，在她偷瞄到梅根不耐烦地眯起眼时，像被风带走的蒲公英，转眼间便没了踪迹。

她刚想改口说“不用了”，就见梅根即便脸上不乐意，大手却霍地一挥，朝厨房深处喊道：“杰夫！两分钟以内，给我倒杯热水来！”

“要那干嘛？”里面的人同样大声说。

梅根登时两眼一瞪，以地震般的咆哮吼了回去：“哦，杰——夫！现在你只剩一分半了！”

伴随一阵锅碗瓢盆的相撞声，不出十秒，一个卷发男孩端着热水跑了出来，伶俐得像只小麻雀儿。一番察言观色，他眼珠一转，二话不说将杯子塞进莎妮手中，想溜回去，却被梅根拦住。

“吃药吧，杯子丢给杰夫洗就行。”梅根好不容易放低一次声音。等她回到监工现场，开始有节奏地拍着桌子，那响声震耳欲聋，“动作别磨蹭。Move！Move！Move！”

她其实没有表面那么凶，反而对初次见面的下属处处关照，莎妮心想。她就着热水吞下药片，把空杯子还给杰夫。男孩顶着张苦瓜脸，抓起来一溜烟钻入后厨。

从进去食堂再出来，没超过十分钟。莎妮不急着回家，朝广场东面的训练场走去。远远地看见几撮整齐划一的队伍，在教官们的指导下进行高强度的体能、格斗和武器训练。

她站在场边阴影里，看了许久。巨大的差距感压在心上，如果是现在的她上场，连半刻都未必坚持得住。莎妮试着寻求教导，却被以各种理由拒绝：你的伤还没好全；你看起来太瘦了；你是个女孩儿；放弃吧，这里不适合你……

他们其实没有恶意，说的也是事实没错，可莎妮并不打算放弃。她没有气馁，走到自由练习区，模仿队员们的动作。

因为左臂没法用力，她看起来就像音乐盒里的发条人偶，姿势僵硬又笨拙。

“哈哈哈……”斜后方蓦地扬起一阵坏笑，她回头望去，那是个正在休息的巡逻队员，他眉眼桀骜，散漫地翘着二郎腿，看着与她年纪相当。

他直白地嘲弄道：“菜鸟，你是在训练，还是在求救啊？”

少女没接话，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冒出的细汗，腼腆地勾起唇角，半点戾气也无，像是完全不将他的嘲讽往心里去。

这下给他整不会了。他半张着嘴，眼神呆滞，直到队友喊他“集合了，阿彻”，才醒过神来，往远处走去，身子挺得板正。

他不知道的是，莎妮早在心里把四处碰壁的憋屈发泄到他身上了。她有点坏心眼地想，阿彻是吧，记住你了，到时候让你吃饭缺斤少两！

之后的一阵子，莎妮继续练习动作，感到体力即将不支的时候才舍得停下。她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不丁有人说：“你找错了起点。”

这个声音……她认得！

莎妮刷地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位颓而不废的老人，须发花白、清癯如竹。他正叼着烟卷，吸了一口，红光明灭，徐徐地吐出圈白雾。

“哈兰先生?”她试探着说。

这个目光如炬的老人，与她在三日隔离期间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深夜失眠，一窗之隔的他唱起那首不知名的民谣，伴她安稳入睡。

他也记得：“是你啊，那个小姑娘。”

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急不可耐地提出请求：“我听马拉小姐说您曾是士兵，能否赐教？我可以按期支付您报酬。”

“我是个老人了，身外之物只能带进土里去。”他自我调侃道，“我不会要求太多，请我喝酒。一周至少两次，每次都要喝到尽兴为止。”

一杯自酿酒价格5点，每次差不多三杯，一周两次意味着要花费整整30点。要知道，莎妮在后厨工作一周满勤，也才只赚到35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