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厌恶。前世若非这种所谓的“清流”只会空谈误国,又怎会被门阀当枪使,最后落得满盘皆输?
若是真正的沈婉清,或许会感动得涕泗横流。
可她是萧声言。
她握住身侧的重剑。
剑很沉,至少有四十斤。这具病弱的身体根本提不起来。她没有试图举起,而是拖着剑鞘,一步步挪向车门。
金属剑鞘在木板上拖曳出刺耳的声响。
车帘掀开。寒风裹着雪片灌入领口。
陆子轩看到那个一身血衣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婉清!我就知道你……”
“闭嘴。”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棱。
沈婉清扶着车框,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满脸鼻涕眼泪的男人。她手中的重剑突然滑落,剑首重重砸在陆子轩面前的雪地上,激起一片雪雾。
“王爷的车驾,也是你能拦的?”
沈婉清抬起脚,在那张充满希冀与错愕的脸上狠狠踹了一脚。
这一脚正中陆子轩的心窝。他像只被踹翻的癞蛤蟆,仰面摔进雪堆里,半天没喘上气来。
“你……婉清,你……”陆子轩捂着胸口,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仿佛信仰在一瞬间崩塌。
沈婉清没看他,转身对着车内跪下,额头贴在冰冷的车板上,声音平静得可怕:“王爷,这种脏血,不配污了您的地界。杀他,只会脏了您的剑。”
车厢内一片死寂。
良久,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有点意思。”顾淮岸的声音透着一丝意外的愉悦,“既然你嫌脏,那便滚吧。”
这是对陆子轩说的。
黑甲卫松开手,像赶苍蝇一样将失魂落魄的陆子轩驱逐到路边。
马车再次启动。
沈婉清维持着跪姿,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雪地里崩溃痛哭的身影。
哭吧。
只有让你死心,你才能活下去。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拐入一条肃杀的黑色长巷。
尽头是一座如铁桶般森严的府邸。没有石狮,只有两排锋利的拒马枪。大门上方,“摄政王府”四个烫金大字在风雪中泛着冷光。
车轮滚过青石板,发出特殊的震动频率。
沈婉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膝盖。这是九宫绝杀阵的入口。前三后四,左旋右引。
五年前,她曾在书房的沙盘上,手把手教那个少年如何布置这道防线。
“老师,为什么要留生门?”那时的顾淮岸问。
“因为困兽犹斗,最是伤人。留一线生机,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更快。”
如今,她成了那个被困的兽。
这巨大的讽刺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心里。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下眼底涌起的酸楚。
“下来。”
车停了。顾淮岸并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下了车,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仿佛她是空气。
一个身穿青色劲装的女子像幽灵般出现在车旁。
秦舞。顾淮岸的贴身暗卫,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她目光如刀,在沈婉清身上刮了一遍,冷冷道:“王妃,请吧。王府规矩,入府先去秽。”
所谓的“去秽”,是在王府西北角的净身房。
这里没有温暖的浴桶,只有一口巨大的花岗岩水池,池水呈现出诡异的碧绿色,散发着薄荷与生石灰混合的刺鼻味道。
“脱。”秦舞抱臂站在一旁,眼神轻蔑。
沈婉清没有废话,解开已被血水冻硬的衣带。湿透的白衣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这具身体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皮肤上还带着棺木里的擦伤和青紫。
她赤足踏入池中。
“嘶——”
池水冷得彻骨,像是无数把小刀在刮肉。伤口遇到药水,剧痛瞬间钻心。
沈婉清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她双臂展开,任由侍女将一桶桶冰冷的药水从头顶浇下。
这不是洗澡,是羞辱。
是顾淮岸在告诉她:在这里,你连当人的尊严都没有。
秦舞一直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在那双眼里找到屈辱、愤怒或者是怨毒。
但她失望了。
那双眼睛空洞而清冷,仿佛这具正在受刑的身体根本不属于她。那是一种将灵魂抽离后的绝对漠然。
秦舞皱了皱眉。这个女人,真的是那个传说中只会哭哭啼啼的沈家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