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沈婉清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头发半干地披在身后。她被两个婆子粗暴地推搡着,穿过重重回廊,扔进了一处偏僻破败的院落。
“听涛苑。”
借着昏黄的灯笼光,沈婉清看清了院门上的匾额。
四周环水,只有一条独木桥与外界相连。院墙高耸,隐约可见暗处闪烁的箭簇寒光。
这是牢笼。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落锁声清晰传来。
屋内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
沈婉清并未休息。她迅速环视四周,目光锁定了窗外一株横斜进来的枯梅树。
她走过去,用力折下一段枯枝,藏入袖中。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树皮,她的眼神逐渐聚焦,变得锐利如刀。
顾淮岸没有立刻杀她,是因为那个金矿坐标。
但他生性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
今晚,他一定会来。
不仅是验货,更是审判。
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铠甲摩擦的特有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来了。
沈婉清握紧了袖中的枯枝,挺直了脊背,转身看向那扇即将被推开的木门。
风雪撞开门扉,那个高大的身影携着一身寒气,踏入了她的领地。
门并未完全合上,风雪被隔绝在半掩的雕花木扉之外,却仍有一丝透骨的寒意顺着地缝钻进来,舔舐着沈婉清赤裸的足踝。
顾淮岸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到那把紫檀木太师椅前,坐下,黑色的大氅铺陈开来,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
那血不知是谁的,腥甜味混着外面的冷风,瞬间填满了这个逼仄的空间。
沈婉清缩在床脚,手里死死攥着袖中那截枯梅枝。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掌心的嫩肉,痛感让她在极度的虚弱中维持着一丝清明。她没有抬头,视线只落在顾淮岸那双被雪水浸湿的皂靴上。
“怕?”
顾淮岸的声音很轻,像是指甲划过琴弦的微响。他随手将染红的丝帕丢进炭盆,火舌瞬间吞卷了那一抹红,发出“滋滋”的燎肉声。
沈婉清身子抖了一下,这不是演戏。这具身体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生理性战栗。她垂着头,声音细若游丝:“王爷身上的血气……太重。”
“比这更重的,你也见过。”顾淮岸抬眼,那双眸子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三百万两黄金,埋在西山废矿。沈长风那个只知道在女人肚皮上打滚的草包,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你是从哪听来的?”
来了。审判。
沈婉清早已预演过无数次。她不能表现得太聪明,也不能太蠢。太聪明是妖孽,太蠢则失去了利用价值。
“父亲……醉后常说胡话。”她把头埋得更低,肩膀缩成一团,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他说……那是沈家的救命钱,是他当年替一位大人物办差留下的……若是家里遭了难,就去挖出来。”
“大人物?”顾淮岸嗤笑一声,匕首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你是想说,先帝?还是那位死去的萧太傅?”
听到那个名字,沈婉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瞬。
顾淮岸一直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他只看到了一张因恐惧而惨白的小脸,连睫毛都在颤抖,没有任何属于“谋士”的冷静。
“拙劣。”
顾淮岸给出了评价。他不再追问金矿的事,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他起身,走到那个造型奇古的博山炉前。
炉盖是重峦叠嶂的仙山,山势嶙峋,尖锐得像无数把指天的利剑。
他打开香盒,用银匙挑出一撮黑色的香粉,缓缓撒入炉中。
“既然怕血,那就闻闻这个。凝神静气,最是养人。”
火星点燃了香粉。
一缕青烟顺着博山炉的孔洞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烛光下扭曲、盘旋,像一条无形的毒蛇,瞬间充斥了整个内室。
沉水香。
沈婉清闻到那股味道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
那是深海沉木经过百年腐烂后凝结的香气,带着一股幽冷、潮湿且直钻天灵盖的甜腻。
对于常人,这是千金难求的雅物。
对于前世身中“半日醉”剧毒的萧声言,这是催命的阎罗帖。
曾经,每一次毒发,这种香气就会成为痛苦的倍增器,让五脏六腑如同被绞肉机碾碎。那是刻入灵魂深处的巴甫洛夫反应。
“呕——”
沈婉清根本来不及控制,胃部瞬间剧烈痉挛,像是有一只手伸进喉咙,要把她的内脏硬生生拽出来。
她猛地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脖子,干呕声撕心裂肺。冷汗如瀑布般涌出,瞬间打湿了鬓角。
不是装的。
是真的恶心。恶心到想把这具身体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