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踩着厚厚的雪层回到院子时,天已经黑了。
苏越推开院门,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李陋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刚才苏越非吵着要堆雪人时折下来的一枝枯梅——她说好看,他就一直拿着。
推门进屋,冷气扑面而来。没有李陋及时加炭,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李陋放下梅枝,蹲下去生火。他动作利落,三两下就点着了炭,火星噼啪作响,暖意慢慢漫开。
苏越坐在床边,翘着脚,看着他忙活。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好看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落一小片阴影。
不过是在生火而已。
可在苏越眼里,却像是看精致的男爱豆在拍MV一样。
火生好了,李陋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她。
“还冷吗?”
苏越摇头。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挨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雪光映进来,屋里一半亮一半暗。炭火噼啪响着,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很快又熄灭。
苏越盯着那点火光,忽然走了神。
从她出生起,家里边就已经赶上了集中供暖,所以她没见过烧木炭生火。只记得还没出来上大学住宿舍的时候,北方冬天的暖气烘得整个房间都十分干燥。而每个在家的夜晚,妈妈都会在她写作业的时候端一杯热牛奶过来解渴,杯口冒着白气,奶香混着暖意钻进鼻子里。
有时她会嫌烫,放一会儿再喝。妈妈就在旁边念叨:“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那时候觉得烦。
如今却已好久都没有听到过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苏越轻轻叹口气,眼眶有些湿润。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从来没独立离开家过这么长时间的小女孩罢了!
这个世界很好。有李陋,有安稳的日子,有她从来没体会过的“被需要”。每天睁开眼睛,她知道有人在等她,知道今天要做什么,知道自己的存在对某个人来说很重要,知道自己的提议会被采纳、可以帮助到很多人。
可这不是她的世界。这是像梦一样虚假的。她不愿承认,可她一直都知道。
那个世界有她的父母,有她二十多年的人生,有她虽然努力了还是没考上的编制……算了,不提这个,烦心。
妈妈还在等她毕业了能长久地待在家里,天天给她做好吃的;爸爸还在盼着回家后能天天督促她起来运动,到处逛逛,不要整天躺着闷着。
可现在,她现在算什么呢?
是这里的苏越,还是原来的那个她?
她垂下眼,盯着炭火里明明灭灭的红光,一动不动。再一眨眼,一滴泪在她猝不及防之际打到了地上。
李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想什么呢?”
苏越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只是有点累而已。”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气涌进来,激得她一哆嗦。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颜色。
她背对着他,看着那片雪,看了很久。
平复好心情后,苏越回头冲李陋摆了个无所谓的微笑:“得让那狗皇帝少给我派点活干咯。看来能力还是不大够呀。”
……
夜里,苏越睡得不沉。
她有些冷,把被子裹紧了些,蜷成一团,迷迷糊糊往暖和的地方蹭。
身后的人动了动,把她捞进怀里。
李陋没睡着。
从她今天说“没什么”开始,他就睡不着了。
她心里有事,一定。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她看窗外那片雪的眼神,他看见了。那不是在看雪,是在看别的东西,很远的东西,他进不去的地方。
李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苏越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她没施香水,但有很特别的,独属于她的味道。
他闻着那味道,睁着眼看房顶,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帐子上,白惨惨的。
就在这时,她动了。
不是翻身,是轻轻蜷缩了一下,身子微微发抖。然后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凑近了些。
“……妈妈……”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可他还是听见了。
“……我想你们……我想回家……”
他的心猛地一沉。
回去?回哪儿?
李陋突然想起来初遇不久时,她说她的存在就是因为他,她是为他而来的。
如今为何又听到了,改暗卫的规矩时,像阿福那小孩说的“想家”。
他僵在那里,抱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她没醒,只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看着她的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眉眼照得格外柔和。她睡着了,眉头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梦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她在想家。
想她那个他不知道在哪里的家。
李陋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如坠冰窖一般手心发凉。
是他不够好吗?是这里让她不开心吗?还是她心里一直有别的念想,只是从来不说?
他睁着眼,一直睁到天快亮。
……
第二天早上,苏越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她摸了摸被窝,没有余温。他起了很久了。
她披衣下床,找寻李陋的踪迹。
终于在灶房找到了他。面前摆着个小炉子,上头咕嘟咕嘟煮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弯了弯嘴角。
“醒了?”
他起身走过来,手里端着个小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
他知道苏越喜欢甜兮兮的东西。
“喝了暖暖。”
苏越接过来,低头抿了一口。红枣的甜味化在舌尖,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好喝吗?”他问。
她双手抱着碗,唇瓣没有离开碗边,抬眼乖巧地点点头。
李陋看她这小孩儿的做派,笑了笑,又回灶房忙活去了。
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面上飘着翠绿的香菜和几点香油。
苏越愣住:“你包的?”
“嗯。”他把碗放在她面前,递过勺子,“试试。”
她舀起一个,咬了一口。馅料鲜嫩,汤汁鲜美,皮子滑溜溜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从没吃过的味道。
“好吃。”她说。
李陋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也不说话。
苏越吃了几口,忽然抬头:“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她盯着他看。
今天他有点不对劲。笑还是笑的,话还是说的,可那笑容底下,总像藏着什么。
“李陋。”她放下勺子。
“嗯?”
“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