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苏越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的梦。她梦见家了,梦见妈妈站在厨房里煮馄饨,热气腾腾的,冲她招手说“快起来吃”。
醒来就在这里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心里忽然有点堵。
“馄饨,”她轻声说,“我妈以前也常给我做,我还老嫌她爱找麻烦,明明速冻的馅料更丰富,还不用花这么多时间和工夫。”
李陋没说话。速冻……是什么意思。是一个她喜欢的老铺子吗?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眼睛。
那眼神她见过。之前很多次——他以为自己哪里做错的时候,他怕她嫌弃的时候,他一个人躲着难过的时候。
都是这样的眼神。
“李陋。”她叫他的名字。
他垂下眼,睫毛颤了颤。
“我昨晚……”她顿了顿,“是不是说什么了?”
他的手,慢慢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苏越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梦见家的时候,他醒着。
她喊妈的时候,他听见了。
她说想回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李陋。”她又叫了他一声。
“馄饨要凉了。”他说。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越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明明热气还在往上飘呢。
“你听见了。”她说。
不是问句。
“嗯。”
就一个字。
苏越看着他。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看不清神情。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和下颌线那一点紧绷。
她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我不是想离开你”?可他听见的就是“想回去”。
说“那个家跟你没关系”?可那是确实她的家,她二十多年的人生,她的父母。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李陋忽然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的委屈,也没有质问,只是静静的,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你吃饱了吗?”他问。
苏越一愣。
他看了一眼她碗里,还剩半碗馄饨。
“没吃饱就再吃会儿。”他说,“吃饱了……就告诉我。”
他顿了顿。
“告诉我,你那个地方,”他说,声音轻轻的,“是什么样的。”
他没问“你要回去吗”。没问“你是不是想离开我”。没问那些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他只是想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那个她梦里喊“妈”的地方。那个她想要回去的地方。那个他进不去的世界。
苏越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晨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昨夜的月色已经散了,现在是干干净净的日光,照得他眉眼格外清晰。
“那个地方,”她开口,声音有点涩,“很远。”
他没说话,只是听着。
“有我爸妈、好多亲人朋友。有从小专属于我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是很温馨……”她顿了顿,“有我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多年的日子。”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她实话实说,“也不知道现在算是什么。是那个地方的人,还是这里的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下去: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来到这里之前,想的是你,”她说,“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你。”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后来我想家的时候,心里难过的时候,睁开眼看见的是你。”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她说,“怕你觉得我想走,怕你觉得这里留不住我。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他打断她,声音有点哑。
“你做梦的时候,”他说,“往我怀里钻了。”
苏越:“……”
她脸腾地红了。
李陋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轻,却让眉眼都软下来。
“你说想回去,可你往我怀里钻。”他说,“我就想,你睡着的时候,找的还是我,就够了。”
苏越鼻子一酸。
“以后想家的时候,”他轻声说,“就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想他们了。说那个地方有多好。说你小时候的事。”他顿了顿,“我都想听。”
苏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她的脸。明明自己在镜子前都看着厌烦,无比熟悉,总能找出缺点的那张脸,这个角度,居然没有那么丑了。
“你要是真的想回去,”他说,“我不会拦你。但你要告诉我你在那里是怎样的生活。”
他抬起眼看她,眼眶有点红,嘴角却弯着。
“这样,你走了以后,我还能想。”
苏越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苏越闷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李陋。”
“嗯?”
“那个地方,”她说,“我可能暂时回不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也不知道怎么能回去。”
他还是没说话。
“所以,”她顿了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你得一直给我做馄饨。”
“好。”他说,“每天早上都做?”
“嗯。但是我要是吃腻了呢?”
“那就换别的。我学就是了。”
“我要是想家了,跟你说,你不许难过?”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难过还是会难过。但你说,我就听着。”
苏越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又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