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抖着手按住她的腹部,按住那个还在往外涌血的地方。
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很快就染红了他的手。
苏越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透了,眼眶里全是泪,可他不让它们掉下来。他死死咬着牙,死死盯着她的脸,像是想把她最后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她想抬手摸摸他。
抬不动。
她想张嘴说句话。
张开了。
“李陋……”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全是嗡嗡的响声,像有一万只虫子在叫。周围的一切嘈杂——厮杀声、喊叫声、脚步声——全都融成了一种声音,分不清是什么。
可她知道他在听。
因为他整个人僵住了。他凑得更近,近到呼吸都拂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就在她眼前,湿漉漉的,里面有她从来没见过的恐惧。
苏越眼前也逐渐模糊起来,她拼尽全力想要睁开双眼,眼皮却不可控制地落了下来。
最后一帧画面是李陋的一滴眼泪砸进她眼中,让她所视之处全是液体透明的折射与散射,而后便彻底闭上双眼,眼中的水雾也随之流淌下来。
不行……我死得这也太草率了,怎么就要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呢?
我还没进阶成具有真才实学的女官,还没有完成我的抱负,还没有实现她最初前来时想把李陋狠狠“欺负”的愿望,还没有……
还没有好好地和李陋道个别。
我可不想让李陋余生回想起我来时,脑中都是我这副狼狈不堪的丑样子。
“你……特别特别好……”
苏越不知道自己说得快还是慢。时间已经乱掉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一年。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说完,必须在他面前说完。
“我……特别特别……爱……”
那个字没说完。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嘴唇忽然不听使唤了,舌头也不听使唤了,她拼命想发出那个音,可喉咙里只溢出一点微弱的气声。
然后触感消失了。
她感觉不到他抱着她的温度了。感觉不到他的手按在她肚子上的压迫感。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意识还在,飘飘荡荡的,像浮在水面上,像悬在半空中。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
她想最后再看一眼他的脸。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空白。彻底的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意识忽然回来了。
像有人按了重启键。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苏越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男人的脸。五十多岁,眉头紧皱,眼眶发红,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写满了担忧,写满了害怕。
她眨了眨眼。
那是她爸。
苏父正死死盯着她,像是怕她一眨眼又没了。见她真的睁开了眼,他张了张嘴,忽然转身朝后面喊:
“妮儿!妮儿醒了!”
那声音大得吓人,震得她耳膜发疼。可疼是好的,疼说明她活着。
母亲立马小跑到苏越枕边。
“宝贝……”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带着哭腔,带着颤抖,“你吓死妈妈了……你吓死妈妈了你知道吗……”
她妈的手摸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她生病时那样。那双手从额头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巴,像是要确认她真的在这里,真的活着。
她妈把她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又用指腹擦去她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
“以后别吓妈妈了……”她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个字就要抽噎一下,“你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妈妈真的担心死了……你知道妈妈这几天是怎么过的吗……”
苏越看着她妈的脸,听着她妈的声音,感受着她妈掌心的温度。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窗外有阳光透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还有几张化验单。
这是现实世界。
她回来了。
可她还记得另一双手。
也是温热的。按在她肚子上,被她的血染红,一直在抖。
还有另一张脸。
惨白的,眼眶红透的,嘴唇发青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还有另一滴泪。
砸在她眼睛里,烫得她现在还记得。
苏越张了张嘴,想喊一个名字。
可她发现自己不知道那个名字在这里还存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