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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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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之后的日子,比安梓墨想象的要平静。刘律师说证据已经提交,警方需要时间核实。安梓墨照常上学、做题、吃饭、睡觉,生活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地运转。但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他只是在等。

凌肆这几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上课坐他旁边,下课陪他去厕所,吃饭帮他打饭,回宿舍牵着他的手。安梓墨没有拒绝。他也害怕。不是怕父亲,是怕事情结束之后,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安梓墨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父亲的消息。

“梓墨,放学后回家一趟,有事跟你说。司机去接你。”

安梓墨盯着那行字,指节泛白。他把手机递给凌肆看,凌肆看完,眉头皱起来。

“别去。”

“他让司机来接。”

“那就跟司机说你有事。”

安梓墨沉默了片刻,“阿肆,如果我躲着他,他反而会起疑。”

凌肆知道安梓墨说得对。但他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像随时会断。

“我陪你去。”他说。

安梓墨摇摇头,“他看见你,会更警惕。”

“那你别去。”凌肆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安梓墨,听我一次。”

安梓墨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焦急和担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的。司机来接,在学校门口,他不敢怎么样。我到家给你发消息。”

凌肆没说话,但攥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阿肆,我很快就回来。”安梓墨的声音很轻,“等我。”

凌肆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松开了手。“到家就给我发消息。”

“好。”

放学铃响,安梓墨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凌肆跟着站起来,走在他旁边。两人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司机站在车旁,看见安梓墨,拉开后座的门。

“少爷,先生让我来接您。”

安梓墨点点头,回头看了凌肆一眼。“我走了。”

凌肆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车子发动,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凌肆站在原地,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回到家,安梓墨发现气氛不对。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厨房透出一丝微光。他换好鞋,喊了一声“爸”,没人应。他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锁门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安父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门钥匙,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爸?”

安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眼神让安梓墨后背发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像在看一件物品的眼神。

“刘律师找过你了。”安父开口,声音很平静。

安梓墨的心猛地沉下去,“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别装了。”安父走过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以为你翻保险柜我不知道?你以为方家那小子查账我不知道?你以为沈默言那个小杂种把视频交给刘律师我不知道?”

安梓墨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鞋柜,“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安父笑了,那笑容让安梓墨浑身发冷,“你以为你妈留的那些东西能扳倒我?她活着的时候都做不到,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凭什么?”

安梓墨攥紧书包带子,指节泛白。他应该害怕,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给凌肆发消息。他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凭着记忆按下紧急联系人。

“手机交出来。”安父的声音冷下来。

安梓墨没动。安父走过来,一把扯过他的书包,扔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课本、笔袋、那个炭焙乌龙的茶包。安父踩过那些东西,从安梓墨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字只打了一半:“救——”

安父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弯了一下,“来不及了。”他把手机关机,塞进自己口袋。

“你到底要干什么?”安梓墨的声音有些发抖。

安父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安梓墨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他转身想跑,后颈被人掐住,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他挣扎了几下,意识开始模糊。视线最后捕捉到的画面,是地上那个被踩扁的茶包,炭焙乌龙的香气混着刺鼻的药水味,在鼻腔里炸开。

安梓墨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沉浮浮,像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光亮。不知过了多久,剧痛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猛地将他从昏迷中拽了出来——但又没有完全拽出,他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开始了求生。

有人在打他。

第一下落在腰侧,闷响一声,像钝器砸进面团。他还没来得及吸气,第二下又到了,这次是后背,脊柱两侧的肌肉被震得发颤。拳头、膝盖、鞋底,分不清是什么,只知道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没有规律,没有尽头。

“醒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没有人回答。又一下重击落在他的大腿上,肌肉痉挛着蜷缩起来。安梓墨想喊,喉咙里只挤出含糊的气音——嘴已经被塞住了。他想蜷成虾米保护腹部,但手臂被反剪在身后,肩膀的关节被拧得咯咯作响,只能用脊背硬扛。

有人踩住了他的小腿,防止他乱踢。接着,一根硬物——像是木棍或者钢管——精准地抽在他的肋骨上。咔嚓一声,不知道是骨头还是别的什么在响。剧痛让他瞬间弓起了身子,胃里翻涌,酸液涌到嗓子眼又被堵住的布团挡了回去,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和鼻涕一起糊了满脸。

“别打死了。”那个声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施暴暂时停了。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的布团被血沫浸湿,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嘶哑。汗水混着尘土流进伤口,蜇得他整个人都在抽动。他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可意识偏偏清晰得可怕——每一处伤都在独立地尖叫,肋骨、腰眼、膝盖、手指关节,他甚至能感觉到左眼眶肿胀得快要睁不开。

然后又是一轮。这次有人揪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拎起来,往他肚子上狠狠捣了两拳。他整个人对折下去,胃酸从布团的缝隙里溢出来,灼烧着嘴角和下巴。头发被松开,脸重新砸回地面,嘴唇磕在水泥地上磕破了,铁锈味弥漫开来。

“差不多了。”有人踢了踢他的腿,“放一会儿,等他彻底醒了再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铁门哐当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闷而决绝。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他自己,和浑身上下无处不叫嚣的疼痛。

安梓墨是被疼醒的。

眼睛被蒙住了,什么都看不见。手腕被绑在身后,勒得很紧,绳子陷进肉里。嘴里塞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地下室。他动了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不知道被打了多少下,肋骨、后背、大腿,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

“醒了?”安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安梓墨浑身一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面前停下来。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安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妈活着的时候,就看不起我。她那个眼神,你看过吗?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的、像看一条狗的眼神。”

安梓墨想说话,嘴里的东西让他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她死了,我以为终于轮到我了。公司是我的,钱是我的,你也是我的。”安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结果呢?她死了还要摆我一道。信托基金,二十二岁才能取。二十二岁!她算准了我等不到那一天。”

安梓墨感觉到一只手掐住了他的下巴,力道很大,骨头被捏得咯吱响。

“你那个小男朋友,姓凌的。”安父的声音冷下来,“他爸当年坏我好事,现在他又来坏我好事。凌家的人,是不是专门跟我过不去?”

安梓墨猛地挣扎起来,绳子在手腕上磨出血痕。安父松开他的下巴,退后一步”

“别急,还没到你男朋友的戏份。”他笑了笑,“先让你看点东西。”

蒙眼的布被扯掉。刺眼的灯光让安梓墨眯起眼,过了好几秒才适应。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地下室,堆满杂物,墙上挂着蜘蛛网。安父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对着他。

屏幕上是凌肆的照片。不是偷拍的,是光明正大拍的——凌肆站在校门口,正在往教学楼走。安梓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以为我把你叫回来,是为了什么?”安父把手机收起来,“你的小男朋友很聪明,一直跟着你。可惜,他今天没跟上来。”

安梓墨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别担心,他会来的。”安父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等他来了,我们一起解决。”

安梓墨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他怕凌肆真的会来,怕凌肆出事。安父站起来,转身走了。灯灭了,地下室重新陷入黑暗。安梓墨蜷缩在地上,手腕上的绳子磨破了皮,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他咬着嘴里的布,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吞进肚子里。

凌肆,别来。求你了,别来。

凌肆是在晚饭时间发现不对的。

安梓墨说“到家就给我发消息”,两个小时过去了,没有消息。他打了十几通电话,关机。他给安梓墨的微信发了无数条消息,没有回复。他给楼渡雪打电话,问安梓墨在不在宿舍,楼渡雪说不在。他给方唐打电话,方唐说安梓墨放学就回家了。他给林御打电话,林御说不知道。

凌肆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对面安梓墨家的方向。天已经全黑了,那栋别墅的灯没有亮。

“我要出去一趟。”他跟楼渡雪说。

楼渡雪正在吃泡面,抬头看他, “去哪儿?”

“安梓墨家。”

楼渡雪放下泡面,站起来,“我陪你去。”

“不用。”凌肆抓起外套,“你在宿舍等消息。”

他跑了出去。楼渡雪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他掏出手机,给方唐打电话,“方唐,凌肆去安梓墨家了,我觉得不对劲。”

方唐沉默了片刻,“我去找他,你在宿舍等。”

凌肆跑到安梓墨家的时候,门是锁着的。他按了门铃,没人应。他绕到后门,发现后门的锁被撬了,虚掩着。他的心猛地沉下去,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借着手机的光,他看见了地上散落的东西——安梓墨的书包、课本、笔袋,还有那个被踩扁的炭焙乌龙茶包。凌肆捡起茶包,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安梓墨!”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把整栋楼搜了一遍,一楼、二楼、露台,没有人。他跑到地下室门口,门是锁着的。他踹了一脚,没踹开。又踹了一脚,门框裂了。第三脚,门开了。

地下室的灯亮着。凌肆冲进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安梓墨蜷缩在角落里,手脚被绑着,脸上全是伤。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眶青紫,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糊住了半边脸。他的校服被撕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血痕。

凌肆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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