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山这回找了个好停车的地方,步行一段路,顺着红霞湘味小炒找到那个铁门。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黄色,裴映便从这片暖意洋洋的天色与木芙蓉的掩映中徐徐走来,柔软的蓝色针织外套把人也裹得柔和了几分。周景山不争气地发现自己的心又砰砰跳起来,这回不是紧张。
他低头揉了揉发烫的耳朵,听见裴映问:“你车呢?”
他抬头,状似平静地答道:“停在外面主街道了。”
“停这前面也行,楼上只是房东的杂物室。”裴映指的是铁门前一小块水泥空地,他住的地方是一栋二层小楼,二楼另有楼梯从外部通上去,互不打扰。
周景山应道:“嗯,下次。”
裴映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反应过来,何止下次,大概还有下下次、下下下次……直到这项目告一段落。他把周景山领进屋,没有隔断的空间几乎一览无余,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木工作台,上面布满划痕和颜料渍,一个修复中的木构件正架在上头,工具被整齐地排列在伸手可及之处。靠墙是顶天立地的架子,存放着各种原材料、档案资料和专业书籍。
裴映径直把周景山带到光线最好的书桌旁,旁边摆着测绘和绘图设备,还有一块白板,上面巨大的地质剖面图旁边还有好些图纸。周景山放下公文包和背包,拿出笔记本电脑和几卷打印出来的图纸一一摊开。裴映倒杯茶回来的功夫桌面已经被铺满了,他把一次性茶杯放到周景山手边,不用招呼就自己翻看起来。
周景山点开电脑上的结构模型,将屏幕转向裴映。三维图像中,代表不同方案的基础结构以高亮显示。“裴工,数据我们收到了,但问题更具体了。“
他的指尖落在模型下方的地质剖面示意区,“我们做了三个备选方案来规避古河道,但模拟结果完全取决于一个参数:这条古河道的不均质到底是以‘渐变层’还是‘透镜体’的方式分布。”
他切换图像,三张彩色的“结构变形与应力云图”依次呈现。同样的设计方案,只因为对脚下土层均匀程度的假设不同,计算出的结果便天差地别。这直观地展示了一个底层地质认知的微小偏差,如何被结构模型放大成生死攸关的结论。
裴映的目光从那些令人不安的红色区域移开,落回自己面前那叠原始的“地球物理勘探图谱”上。那些未经过分简化的波形和色块才是地下真实的脉搏。他并未直接回答,问道:“你们的模型把古河道层简化成了几层?”
“目前是五层,”周景山回答,“从上到下,设定了不同的弹性模量和密度。”
这是工程中常见的处理方式,用定义明确的“层”来代表复杂的地下世界。
裴映轻轻摇头,手指精准地点在原始图谱上一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波浪状反射纹路——那是地层不均匀的典型信号。“真实情况不是理想的‘层’。”
周景山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道:“这就是我们模型无法稳定的原因……”
他们假设力会相对均匀地扩散,但实际上,它更像水流在乱石滩中穿行,沿着偶然遇到的硬质“簇”跳跃前进,也就是找不到稳定的持力层,要是不考虑这个因素,直接在上面加盖建筑,可就不是沉降那么简单了。
裴映:“是的。所以你们方案A和方案B都不行。”
周景山的两个方案,一个是寻常的往地下布桩,一个是在土上做一块巨大的钢筋混凝土平板,都败于同一个原因,即土体参数空间变异体。
两人都陷入沉默,问题在沉默中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
两人盯着屏幕和图纸,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专注,那是顶尖专业人士被真正难题吸引时的神情。
周景山拖动鼠标调出另一个隐藏的三维模型,这个方案显得更大胆和精巧,他说:“那么,如果我们放弃预测所有‘簇’的分布,转而采用一种自适应的基础系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