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紧,任务重,每天下午都会有个进度通气会,周景山这边负责记录需求、协调各方,然后将进度汇报给市城投,安抚甲方情绪。按理来说这个会开完就是正常下班时间了,不过现在这个当口没有正常下班这回事,大家都默认吃过工作餐又回现场加班去。
餐食标准和施工队一致,忙了一天大家都又累又饿,没有挑食的人,几个菜里也兼顾了辣和不辣的口味。今天的辣菜是酸辣鸡杂,陈家诺吃一口就开始咳嗽,急得赶紧咕嘟咕嘟灌了半瓶水下去,嘶哈嘶哈地像只喘气的小狗。他的好导师王庆松在旁边肆意嘲笑:“就你还想吃正宗火锅?”
“只是呛到了。”陈家诺嘴硬道,对此他很有话说,“你还说呢,一开始跟我说什么来着……‘顶尖项目现场学习机会加花锦观光’,害我做了一路的旅游攻略,结果呢,‘7*24小时救火队’!”
说罢他猛地咬一口泄愤,把大伙儿都逗笑了。王庆松反驳道:“那你说整个组是不是你最闲?上蹿下跳的,跟谁都聊熟了吧?”
“没有。”陈家诺嘟囔抗议,年轻人容易饿,他埋头猛猛吃起来,鸡杂也一口接一口,一边哈气一边吃。他都吃了一半了,周景山看到裴映那边才动了两口,嘴里虽然一直在嚼,但反反复复都没咽下去。周景山还没开始吃,他把需要他线上审批的下季度事务所全国项目的概算分配表看完,迅速回复了财务总监后才打开餐盒。
松陵人都吃辣,裴映更是无辣不欢,酸辣鸡杂是他比较喜欢的家常菜,周景山不了解其他人口味,于是餐食便以裴映的喜好为基准,额外搭配了几道不辣的菜式。他直接夹了块鸡胗放到嘴里,立马就明白问题出在哪了,鸡杂切得比较大,但是又炒得老,太韧,对裴映这种吃饭慢的来说可有得嚼。
“今天的鸡杂不太好吃,明天换一家吧。”周景山压低声音,向身旁的陆哲远简短交代了一句。话音虽轻,裴映却蓦地抬眼,视线精准地掠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瞬,随即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错开视线。
大家吃饱都自觉回到岗位上继续手头的事,只有裴映还在往嘴里塞饭,倒也没人催他。一旁的关胜一边喝茶一边捣鼓电脑,裴映看他一眼,像是知道对方的目的一样,说:“没事,开始吧,不耽误。”
既然裴映发话了,关胜也不跟他客气,两个人的默契不是合作一两次能形成的。关胜把电脑往茶几上一摆,和裴映的餐盒并排。周景山也凑过去,站在两人后面,透过脑袋间隙看到屏幕上彩绘陶俑的断面扫描图清晰显示,PS材料层与底下的颜料层、陶胎之间出现了触目惊心的分离与空洞,像一张被严重空鼓和剥蚀的墙皮剖面,盐结晶如同遍布的锈蚀,预示着更彻底的崩解。
关胜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结合数据,剥离是必然。接触材料后,盐分潮解-结晶的循环加速了至少二十倍。”
周景山听不懂这些术语,但“必然”“二十倍”这样的字眼已经揭示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看到裴映鼓起的腮帮子突然不动了,下颌线绷紧,仿佛失去力气般放下筷子,几秒后才用干涩的声音道:“继续,我要知道最脆弱的几处坐标。”
周景山放在两人椅背上的手无意识收紧,那是裴映要投入余生去保护的东西,却被他一纸合同摧毁了。裴映情绪都是内化的,没有斥责,没有怒视,然而那个瘦削的沉默背影比在项目紧急协调会上公开向甲方坦诚错误和困境更让周景山臊得无地自容。
半晌,裴映冷静道:“脱盐不能停,剥离可以跟进。胜哥,到时请你负责评估和放行,修复方案和现场协调我来,具体实施由鲁师傅主理,我从旁协助。一旦你确认安全,我们就开工。”
关胜点头,果断起身,听称呼他比裴映年纪大,却很听话,开始收拾设备回现场了:“快的话,今晚就能完成检测。”
“嗯嗯,”裴映一边应,一边加快速度往嘴里塞饭,说话含含糊糊的,“我也要把那几处抢救性的弄完。”
关胜把设备背在身上,看裴映这副样子,终于露出今天周景山和陆哲远能目睹的第一个表情——他双目微眯,嘴巴向上努了努,目光柔和地伸手轻拍了一下裴映的后脑勺。
“慢慢吃,今晚没有游戏打我不会怪你的。”说罢他轻飘飘离开,无视裴映无奈地轻笑。
周景山觉得这一幕扎眼,像隔着玻璃看一个温暖的房间,他默不作声坐回位置上。室内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裴映吃饱后急匆匆要走,周景山才开口问道:“大概什么时候收工?”
裴映看了眼时间,不确定道:“十点?”
“夜宵送到房间可以吗?”
不光是专家工作组的成员,就连周景山和陆哲远都住到附近的快捷酒店了。郊柳区本就是开发的新区,离市中心远,项目还位于城郊遗址区。为保障每天最早进场、最晚离开,全体成员就近住宿是最佳选择。
见裴映愣了一下,周景山补充道:“大家的。”
裴映淡淡应了一声便快步离开,像是害怕两个人会说点其他什么一样。
周景山看向他离去的方向,陆哲远凑上来都没马上给反应。
“老大。”陆哲远把他的思绪扯回来,但准确来说他刚刚什么都没想。
“怎么了?”他望向陆哲远,这人叫了他又不接着说话。
陆哲远露出个诡异的表情,似笑非笑,嘴上却说:“没事。”
周景山审视他,不知道这小子在胡思乱想什么。陆哲远则马上扯回正题:“你看这家烧烤怎么样?”
“你当是聚会?还烧烤。换成清淡的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