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时间不是裴映说的十点,而是十二点,第二天八点钟大家在酒店吃过早饭又去现场了。前期抢救工作就这样持续了三天,第三天大家才终于在八点钟就集体收工回酒店休息。接下来才要进入到文物修复期。
周景山过目完中午的餐食后穿上防护服,顺带提箱水走向现场。他为了不打扰大家工作,不会频繁过来碍眼,一般是上午、晚上各一次,晚上是为了确认第二天有没有增加的资源需求,早上是确认需求是否都落实到位。
然而更重要的是他想学点东西。这次事故的根源,就在于他对文物保护一无所知,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最近除了工作他就是看网课,现在组内大家口中的术语能听明白个大概。现场汇聚了几个重要方向的专家,应是更好的学习机会,只要没人赶他,他每次一待就是一个小时。不知不觉中,鲁师傅的态度对他也松动了一些,至少能打招呼了。
这次一进去,周景山就马上察觉到此刻正在进行非同小可的工作,因为大家都聚集到一处。他狐疑地走过去,脚步越放越轻,走近了才发现除了鲁师傅和裴映以外,其他人都默契地站在某个范围之外,似乎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安全线。
周景山站到“安全线”末尾,仗着身高优势越过其他人头顶观察。在核心抢救区里,鲁师傅和裴映正在处理一件彩绘几乎完全空鼓的陶俑。鲁师傅用微型工具稳住,裴映用极细的针管注入特制粘合剂。现场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像在围观一场精细的手术,稍有不慎“患者”就一命呜呼。
周景山站了会儿,看到裴映的护目镜边缘有些起雾,便好奇地小声问前面的学徒:“他们这样多久了?”
学徒看一眼时间,答道:“快五分钟了吧。”
周景山惊讶地看向裴映和鲁师傅,他们都各自维持着极其耗神的姿势,鲁师傅一动不动,好像还好一些,裴映则是手腕一点点以某种精妙的角度进行微调。人体光是放松地直立站着,就需要调动超过两百块肌肉维持平衡,遑论那样两人几乎头抵着头,以一种僵硬却稳定的半躬姿态,将呼吸都放轻。
周景山观察众人,除了监测屏幕前的关胜和低声向陈家诺讲解的王庆松,其他人都处于观摩学习状态,好像就笃定那两个人能完成,不需要任何帮助。他的目光又落回裴映身上,发现裴映的呼吸节奏与他手腕的移动完全同步,将身体机能都服务于手中动作,每次都要屏气十来秒才会在移动的间隙轻轻换一口。
周景山下意识地也跟着屏住了呼吸,三秒、五秒……胸腔开始发紧。他不得不悄悄吐气,而裴映还在那个精妙的角度上,稳如磐石。不仅如此,裴映的眼神紧盯着毫厘之处,因为过度集中而显得空洞,仿佛所有的光都收束到了那一个点上,对外界毫无反应。
“你觉不觉得裴工像杀戮机器人?”一个开小差的学徒窃窃私语。
“啊?”他的同伴表示不解。
“就是赛博游戏,那种娃娃脸的美少年/美少女,其实是杀戮机器人。”
周景山明白他的意思,裴映本来就比较内敛,还认生,在不熟的人面前不怎么表露多余情绪,加上那张精致的脸,给人一种“非人”感,而此刻他如此专注地处理精细工作,更像个执行任务的机器人了。
又一个学徒向同伴提问:“他们这要弄多久?”
“少的话十来分钟,多的话……半小时?”
年纪较小的学徒抽了口凉气:“半小时……没点体力很难顶啊……”
“所以师父让裴工帮忙。哦,你是不是不知道?裴工跟师父断断续续学过几年。”
“啊?”小学徒惊讶道,“师父不是不随便收徒吗?说一群野猴子,带起来累。”
“裴工是特例,因为兴趣爱好找上门的。手很稳,有天赋,师父教了他不少。”
“也是哈,师父很挑剔的,不是什么人都接。我还记得之前我……”
学徒们小声的闲聊在周景山耳朵里渐渐变得模糊,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裴映下巴那颗汗珠上,但他只能钉在原地,此刻的裴映周身散发出一股接近神圣的肃穆气息,仿佛谁要跨过那条隐形的安全线就会被天雷惩戒。
终于,裴映和鲁师傅极其缓慢地收手,不约而同退开一步,周景山看一眼时间,整个“手术”过程持续将近二十分钟。裴映往后趔趄一步,又迅速稳住,转而伸手去搀扶鲁师傅。两人像谢幕的舞台剧演员一样朝众人走来,其他人称赞的称赞、关心的关心,周景山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终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沉默地离开。
他也第一次看清,裴映的专业需要付出可怕的专注力、耐心和手眼功夫。当下感到的不是裴映的强大,而是这项工作对人的巨大消耗。而自己连递上一张纸巾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正是那个制造了这场“手术”的源头。要说之前他还抱着一点“为了裴映”的想法而做的决策,现在这个立脚点被轰炸得体无完肤。他不是“为了”裴映,而是“害了”裴映,好像一直都如此。
结束一天辛劳,下班后。
裴映一直觉得这家酒店的热水上得比较慢,每次洗澡都要开一会儿把冷水放掉,可是今天显然不太对劲,水一直热不起来。花锦的十二月,空气里都浮着冰碴子似的湿寒,他可没有勇气洗冷水澡,于是哆哆嗦嗦擦干身上溅到的水珠,套上衣服下楼找前台。
等他们维修的间隙,他晃悠到隔壁便利店拿了一袋辣条、一罐热牛奶,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吃起来。压力一大就想吃点辣的,虽然这是垃圾食品,但他觉得自己蛮健康的,好歹不是抽烟。他完全脑袋空空地放松,眼睛毫无目的到处乱瞟。郊柳区并不热闹,加上他们的地理位置不挨商场,晚上街头怪冷清的,所以视野里冒出那个高大身影的时候他马上就注意到了,即使没戴眼镜也能从走路姿势认出是谁。
周景山冷淡地朝他点了下头,走进便利店去,好一会儿才出来。感受到身边有人坐下的时候裴映一下紧张起来,乱瞟的视线收束,规规矩矩垂眼望向桌面。周景山买了一块鸡胸肉和一罐啤酒,易拉罐被拉开发出“呲”一声,随后细小的泡泡在空气中爆裂,那声音像是一群蚂蚁,爬到了裴映心上。
裴映还以为周景山有话要说,但对方也只是沉默地进食,这就显得场面有些诡异了。以前他们坐在一起常会有不说话的时候,谁都不觉得别扭,可现在情况不一样。裴映稍微加快了咀嚼速度,打算吃完走人。
就在他咬下新一口辣条,那浓烈的咸辣味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一阵几乎要被夜风吹散的清冽气息,从身旁飘了过来——是周景山身上香水的尾调。两种截然相反的味道,辛辣与冷冽,粗粝与精致,在此刻古怪地交织在一起。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又陌生的气味组合“咔哒”一声撬开了。大脑突然关联到一件事,那就是周景山这样的人也会吃辣条。
他刚知道的时候有些惊讶,因为周景山不像是会吃辣条这种“平民零食”的人。裴映对周景山的家庭条件有认知还是因为同学们的讨论,他们说周景山平常背那个款式简简单单的尼龙双肩包是Prada,要一万二。那价格抵得上裴映一年的吃用,而且周景山并没有多爱护那个包,有时候没地方放就直接立在脚边。后来他认识了一些品牌,知道周景山浑身上下都是叫得出名字的,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后来他知道,是来自昂贵的法国古龙水。
周景山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味道,裴映一开始没有联想到香水,而是某种植物,又有点像刚切开的新鲜果子。为此他还疑惑了好一阵子,以为周景山很爱吃水果。直到有一天,裴映终于在做小组作业的时候问出口:“你吃了什么?”
周景山不解地“嗯”了一声,裴映解释道:“身上有味道。”
周景山大惊,赶紧低头嗅嗅,慌张道:“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