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的味道。”
周景山身形微微一顿,组里唯一的女生笑了,一副早就想说的表情道:“是香水吧?你用的什么?”
裴映这才恍然大悟,看到他的表情,女生笑话他:“你完全不知道?好直男啊!”
周景山不自在地收回杵在桌上的手肘,靠向椅背道:“喷太多了?”
他是看着裴映说的,裴映反问:“怎样算多?”
“讨厌这个味道吗?”周景山直白道。
裴映摇摇头:“有点……好吃的感觉?”
他的诡异形容把大家都逗笑了,周景山也咧着嘴,一直搓耳朵,两只耳朵通红得好一阵才降温。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周景山害羞和动情的表现。
那个女生又问了第二遍,周景山这才回答了一个牌子,两人简短聊了几句就扯回学习上了。那个香水品牌的名字从裴映左耳进、右耳出,没放在心上,反正一定又是很贵的东西。
辣条事件发生在裴映产生“周景山是个少爷”这一认知之后,那会儿正要期中考,上大学后第一次比较正式的考试,他有些紧张,于是买了包辣条跑到学校小花园的凉亭处吹夜风,进行他的解压仪式。没吃两口,就有一对小情侣过来,他们竟然无视他一个大活人和浓烈的辣条味,也坐到凉亭里卿卿我我、有说有笑。
裴映觉得尴尬极了,正要走,手机亮了,周景山问他在哪,有问题要请教他。夜晚的小花园不适合讨论学习,光线不允许,可是辣条还没吃完,没法转移到没人上课的空教室。裴映犹豫一会儿,还是报了花园的位置。
神奇的是周景山不一会儿就出现了,好像原本就在附近,他走近的时候裴映有些无措,觉得手上的辣条和周景山身上香香的味道不搭。周景山人高腿长,迅速拉近距离后一屁股坐到裴映边上,看清他手上的东西后非常自然地张嘴讨食。
裴映心里闪过短暂讶异,大方地喂到对方嘴边,笑道:“还以为你不吃这种东西。”
“为什么?”轮到周景山讶异了。
“因为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听到这个形容周景山呵呵笑起来,问他:“你听谁说的?”
裴映挑挑眉不作答。周景山没有追问,从他那一万二的包里掏出两袋五块钱的软糖,分一袋给裴映,说:“我小时候一礼拜零花钱才十块,每次放学去小卖部都要想好今天买什么,不然太早花完接下来就没得吃了。就有一次,我参加比赛拿了市里的奖,我妈给我开了个银行账户把奖金放进去,还把密码告诉我了。那天我成了小卖部的王。”
裴映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周景山也很开心,接着说:“我还请客了呢,一个篮球队的人的饮料和雪糕都是我请的,结果毕业后他们都说不记得了,气死我了。“
“你小时候打篮球啊?”
周景山点头道:“个子高的一定会被抓进去。篮球、书法、围棋、补习班,我那时候放学就基本是围着这些转。书法和围棋真是要我命了,那时候根本坐不住。你呢?”
“我?”裴映回忆了一下,脑海里是层叠的玉米地、驮着柴禾的矮马,以及山坡上大片随风起伏的荞麦花,“那可多了去了,放羊、喂鸡、铲鸡粪、捡柴火、收玉米、晒谷子……根据季节和天气会有变化。”
周景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很累吗?”
裴映摇头道:“挺有意思的,我还养了一只小狗。”
周景山两眼放光:“我一直想养狗,家里人不喜欢,也不让。”
裴映笑道:“小狗认识我的学校,早上会送我和我哥上学,下午会去接我们。”
周景山眼神一软,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深处轻轻塌陷了一块,可是裴映下一句话却一下把他美好的想象摧毁了:“后来它失踪了。家里人说可能是生病了,自己跑出去找草药吃,吃好了就会回来,吃不好就没了。”
周景山眼露哀伤,再说好像都要落泪的样子,裴映为了安慰他,继续说:“没关系,很正常的。我们那里的老人也是这样,活到不想活了,觉得以后日子没有盼头,就会去山上。”
周景山神色严肃起来。
裴映觉得自己说的方向不对,可他不知道如何扭转。周景山犹豫片刻,才小心问道:“你的家人有没有……”
得到否定的答复,周景山才轻松一笑,问:“那你什么时候学习?感觉放学很忙,可是成绩又很好,真奇怪。”
“不忙啊,”裴映抻了抻腿,轻松道,“太阳下山后大家都很闲的,大人一般都是去邻居家喝茶聊天,小孩要么跟着去,要么在家。我话又不多,喜欢在家学习,或者跟我哥一起编故事,就是他说一段我说一段。我哥很坏的,经常编成鬼故事吓我。”
周景山终于又大笑起来:“我也很怕鬼,晚上没有灯睡不着。”
他的笑声在小小的凉亭里荡开,冲淡了先前谈及生死时的些许凝重。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吹过,裴映鼻尖那股清新又陌生的果子味在辣条的咸香散去后,变得愈发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