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复杂的巷子是一条老街,倾斜的石板路两边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几乎都是餐饮业,刚刚冷清的感觉骤然被灯火通明的烟火气取代。其中人最多的就是裴映要去那家,现在正好是有人出来吃夜宵的时候,周景山取了个号排队,开始东张西望,裴映知道他可能又要心猿意马了。
果不其然,周景山片刻后道:“那家糖水看起来不错。”
“你不是在健身?”
周景山一时语塞。裴映觉得好笑:一个在便利店只挑鸡胸肉的人,出来吃夜宵已属放纵,竟还想喝糖水?
可是看着对方有些失望的表情,裴映说:“走吧,去看看。”
墙上都是糖水的大图,裴映很快就决定了,周景山却是这个看看、那个看看,好像巴不得长四个胃。最后两人拎着打包好的三鲜冰粉和桂花凉糕回去等位,商家提供了塑料凳,周景山不坐,站在街边不断打量着。那是一家露天小吃店,头顶上是个凉棚,裴映瞟了一眼就知道周景山在看什么了,棚顶是用毛竹和旧木搭的,结构精巧。
周景山一直仰着头,手上拿着糖水也忘了吃,路过他的还以为下雨了,也跟着他往天上望望,然后莫名其妙地走开。遗址现场环境不好,裴映注意到他这段时间都没有穿西装皮鞋了,今天也是,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加棉夹克,非常普通的打扮,但是因为身材好得过分,在人来人往的街区还是十分惹眼。
在裴映看来,世上最好看的人,从遇见周景山那天起答案就再未变过。肩宽腿长,个子和外貌都占了,出身和性格都很好,任谁看都是完美的。他舀了一勺甜蜜的冰粉放到嘴里,却有一丝苦涩混在里面,没等他细品,周景山大步走过来,意气风发的样子一下撞开一道记忆的闸口,好像这个人这些年没有太大变化。
“到我们了。”周景山急不可耐地要进去,点好菜后他先是熟练地给倒好茶,然后继续更近距离、完整地研究头顶竹棚的搭接方式,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比划榫卯节点。他微微蹙眉,眼神专注,完全沉浸在思考中,和裴映记忆中那个富有魅力的人重叠。
周景山是天才,那种近乎直觉的飞跃性灵感是裴映永远都不会产生的,他就是被这样一个几乎和自己相反的人深深吸引,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缺失的部分被一个人用明媚的自己温暖着,他不需要周景山为他填满什么,只想那个人可以永远发光。
知道周景山后来去国外深造,裴映觉得是最正确的决定,那个更强调设计先锋性和表现力的平台可以给周景山带来明星光环和国际视野,他不仅年轻有为,未来更不可限量。
一阵风吹过,竹棚沙沙轻响,光影在桌面上流动。裴映看着周景山稍长的刘海被风掀开,露出那双骤然被点亮的眼睛。周景山猛地转向他,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裹着久违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如果……我们把新馆的外墙,做成像这片竹棚一样,一层会‘呼吸’的帘子?用轻薄的本地材料一片片像竹简那样挂上去,既能遮阳通风,又能随着光影变化……“
裴映安静地听着,此刻他不是作为需要解决问题的专家,只是作为一个听众。他看见周景山眼底的光越来越盛,那是一种属于创造者的光亮,纯粹而闪耀。
周景山顿了顿,稍作整理便说道:“具体来说,每一片‘竹简’都可以在工厂预制好,现场像挂画一样安装。这样施工快,对遗址现场干扰最小。”
“铝板?”裴映马上抓住关键点,“在花锦的环境里,它本身的耐腐蚀和抗风压能力,你们有数据吗?不能因为它轻,就忽视它可能被盐雾腐蚀或强风撕裂的风险。”
周景山立即回应道,像是脑子里已经想过了这个问题:“材料会用海边建筑常用的防腐处理,结构会按花锦的风压标准计算,提交完整的实验报告。它必须首先是一个安全的结构。”
裴映点头,随即又抛出下一个核心问题:“那么‘呼吸’怎么实现?你说的调节,是靠机械还是靠设计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