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到此似乎该结束了,两人又站了一小会儿,看着对方,谁也没先动。一种奇异的平静弥漫在空气中。
“走了。”最终是裴映先开口,转身朝自己车的方向走去。
“裴映。”周景山在他身后叫住他。
裴映停下,侧过半身。周景山站在那里,身后是即将苏醒的博物馆和城市的天际线,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像是再次寻求肯定:“这次,一起。”
这话有点模糊,“一起”后面跟着的是什么,周景山没有挑明,让裴映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稍微飘了一段距离,直至一阵冷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似乎想太多,于是不轻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拉开车门。
车子慢慢驶去,后视镜里的周景山还站在原地。
直到裴映的车驶出视线,周景山才摸出手机,按亮却只是没有目的地划掉通知栏上不需要的信息。随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平静而专注。又起风了。
才刚进屋,周景山就被暖气烘得嘴唇发干,他脱掉大衣交给迎上来的保姆庄姨。庄姨在他们家干了将近二十年,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所以见他回来吃饭也很开心:“小山,又长高了。”
周景山忍俊不禁:“三十多了还怎么长?”
“是呢,怎么就三十多了?可能是阿姨老了,缩水了。”
没等他接话,母亲沈静宜就过来轻轻抱了抱他,说:“爷爷奶奶在厨房,去打个招呼。”
周景山嘴很快地把客厅的年长亲戚都叫一遍,今天是他爷爷生日,两个老人家被从梅香区接过来,到地方更宽敞的儿子家办寿宴,亲戚们也都来了,红木皮沙发上坐得满满当当都是人,比过年还热闹。
周景山进到厨房,老人家和两个姑姑正在喝下午茶,桌上摆着奶奶喜欢的糕点,看到他回来大家都笑着招呼他一起坐会儿。他先走到爷爷奶奶旁边打招呼,说几句吉祥话,然后掏出个红包放到爷爷手上。老人家上年纪了,什么都不缺,这只是一点心意。
周景山坐下,连着喝了两杯茶才稍微缓解空气里的燥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家常。这些话一年要说个几次,无非都是有没有女朋友、工作顺不顺利、胖了或瘦了、要不要相亲……他心里有副应答模板,不用动脑,所以第一时间注意到窗外点点白花:“哦,下雪了。”
大家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说吃过饭小孩可以在院里堆雪人。沈静宜走过来拍一下他的背,小声道:“你爸叫你,在书房。”
周景山路过二楼阳光房的时候,几个比他小的晚辈正围坐在茶几旁玩□□,手边散落着零食和喝了一半的气泡水,看见他经过,连忙稍稍坐正,礼貌地跟他打招呼。他统一笑笑做回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拐走到自己以前的房间。果然有小孩在这里打游戏,他不介意地笑笑,大学之后他就只有放假回家时才睡这个房间了,基本还是保留着中学时的样子。瞥了眼上锁的抽屉,他这才上楼。
书房门没关,还没靠近就能闻到一股烟味,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才抬脚进去,脸上带着惯常的浅淡微笑。他和家族关系就是这副样子,终究是一个窝出来的,血缘关系永远都疏远不了。
在座的几个是他姑父和叔叔,也在喝茶,他一落座,在集团任职的叔叔就半开玩笑说:“什么时候回集团帮忙啊?”
周峥不愿意看到儿子栽大跟头,所以会在关键时刻帮一把,但周景山要是自己混得太好,又会得到压制。说到底,他爸希望他回集团,按照老路子,用他老人家的话说,“舒舒服服把钱挣了”。其他人大多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总借着各种场合旁敲侧击。
他爸周峥拍一下他的肩,朝众人笑道:“这小子就是倔,非要自己闯。也好,这次市里的项目算是在领导面前挂上号了。”
在周景山眼里,周峥是个恩威并施的父亲,上回郊柳区博物馆周景山一开始找不到愿意合作的专家就出自他之手,想趁机再逼儿子一把。可除了巴掌,也有甜枣,周景山决定单干的时候跟家里吵了一架,刚起步的时候遇到困难他爸还是派了人手,以周景山能接受的方式进行支援。
“是不是古运河那个?”
周景山点头道:“前两周刚中标。”
“不错,事业有成啊小山总。”
周景山牵起一边嘴角,没说什么。周峥接过话道:“还年轻,这个项目大,少不了各位叔叔、姑父多关照提点。”
在市政府规划局任副局长的大姑父关切道:“景山啊,古运河那是市里未来几年的重头戏,光设计好不行,你那个小事务所吃得消吗?你爸爸这边资源都是现成的,该用就用,别自己硬扛。”
周景山没立马接话,他知道姑父是好意。
山石集团深耕多年,在行业里影响力大,代表着权威,其项目以稳健、宏大、符合主流审美与商业价值著称。这就是问题所在,周景山喜欢创新,大胆的设计会把文化表达放在优先位置,这一点一直得不到家族认可。吵架的时候他爸还说后悔把他送到国外去,洋墨水读坏了脑子。
他眼神飘向窗外,思索着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