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峥被噎了一下,露出复杂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景山,最后也只能避开不提,转而道:“你要分清什么是理想,什么是生意。裴映的专业能力确实强,但这个圈子不缺能人。你得想清楚,他是能跟你一起扛事的人,还是只是现阶段最趁手的搭档。”
周景山垂下眼,没有应答,只是侧过身拿起一本以前的杂书翻开,漫无目的。
宴席散场,他独自驱车离开。车载蓝牙自动播放音乐,他没有在听,只是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神疲惫而复杂。周峥的意思是小心裴映利用。
他望着前方被一盏盏路灯割开的浓重夜色,高架桥上异常安静,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行驶。片刻过后,他自嘲地轻笑一声,这大叔完全搞错了,他倒宁愿裴映真有那份心思来利用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坚决地,把他晾在安全线外。
会议室里坐着六七个人,周景山站在最前头,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你们慢慢梳理,我的意见就这么多,哲远到时候再给我看一下。”
说罢他匆匆离开会议室,从景行事务所出来,拐个弯,停在一间独立办公室前。木门上挂着“裴映工作室”的标牌,其实是为了古运河项目成立的联合工作室。周景山进门之前敲了敲,一进去看到裴映刚从沙发上坐起来,刚睡醒的样子。
“不好意思,开会久了点。”
裴映摆了下手表示没事。他们约好下班前把第一批地质雷达数据核对完,周景山下午的会议却比预想的时间长,导致裴映也要跟着加班。
“先叫点吃的吧?”周景山拿出手机,他向来不让人饿着肚子加班。
“不用了,”裴映神态恹恹道,“早点弄完下班。”
周景山顿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也走到巨大的图纸墙面前,可数据一时却看不进脑子。裴映已经这样不冷不热地差不多一个礼拜了,周景山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前段时间两个人还好好的,早上顺便带的咖啡也乐意收下,还会开玩笑,午饭也跟他们一起吃。可突然有一天就变得像这样,异常冷淡,周景山使劲回想了,确实不知道哪里不对。
他直接问了裴映几次,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休假歇一歇、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以提出来,裴映的答案都一样:没事、没事、没事。
“第三测线,7.5米到9米深度,反射层异常紊乱。”裴映环抱自己,手上捏了一支激光笔,光点在图纸上移动,精确圈出那段区域,“和前期勘探报告不符,需要二次验证。”
周景山看他一眼,这人像刻意避开视线一样,一整天两个人没有一次对视。周景山在心里叹口气,挽起袖子,道:“这个深度……可能是旧河道淤积物,或者更糟,是早期废墟的回填层。我让哲远调取周边所有历史地理志。”
两人一来一回核对着,周景山能闻到裴映身上传来冷冽的药味,里面一定含有提神的薄荷。
“这里,雷达显示有异常空洞,我想把基础形式从……”他指着图纸边说,边很自然地朝裴映那边迈了一步,想并肩指向同一细节做标注。
几乎在同一瞬间,裴映不动声色地向旁边平移了半步,让两人之间依然保持着半臂距离。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图纸上,接话的语气专业而平稳:“空洞范围需要加密探测。基础避让方案,我明天上午给你模拟数据。”
空气凝固了一秒。周景山伸出的手,缓缓落在图纸上他自己的那一侧。
他的声音低了些,看着裴映眼下淡淡的青色,尝试打破僵局:“你脸色不太好,最近没休息好?”
裴映快速答道:“数据多,正常。下周就好了。”
周景山看着他明显躲避的侧脸,拳头攥了又放,来回两次才按住胸口用上的情绪。他退后几步,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好。数据尽快。另外,关于后续的协同流程,我会让哲远重新梳理一份清晰的对接清单给你。以后所有技术反馈请按清单节点和格式要求走正式邮件。这样效率更高,也避免不必要的误解。”
裴映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面对这样的挑剔,他也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说:“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先走了。”
周景山没有抬头,只看着图纸:“没了。”
裴映离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周景山这才看向他消失的门口,然后目光落回图纸上他刚才站的位置。周景山握着笔的手在图纸边缘无意识地画下几道凌乱的线条。
终于在繁忙的日程中抽出一天。进电梯的时候裴映摘掉耳机,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来了,发现电梯里的广告已经从牙线换成了洗发露。为什么会在心理诊所投放洗发露广告?
他突然想明白了,这阵子他洗头的时候总有头发夹在指缝间被带下来,卡其色的枕套上也有掉落的发丝。他为此还去把头发剪短了一些,防脱发的洗发露确实可以安排上。
“叮”一声,到达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他走向安静的前台,递过病历卡,护士核对预约信息后轻声指引:“裴先生,请先在这边填写一下近期情况量表,张医生准备好了会叫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