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哲远把视线又放回更容易露馅的老大脸上,同样看不出什么表情。
“差点没位置停。”周景山嘟囔一声,马上就拿出自己准备的资料和裴映核对上面用荧光笔划出来的数据。两人没有多余交流,姿态相对来说还挺放松。
方案发表并不是非要周景山自己上,他是事务所负责人,安排手下做很正常,可是他很清楚自己的长处,重要场合都亲力亲为,其他小一点的项目才会给其他人练胆。不知怎的,看着面前两个人,陆哲远莫名安心,默默退后,找到对应的位置坐好。
会议开始,经过前面简短的介绍便马上切入正题。陆哲远目送周景山上台。周景山大概是热了,西装外套脱下了,他今天穿的是三件套,藏青色背心把人裹起来,好像看着很瘦,可是肩宽和手臂上的黑色袖箍尺寸可观。陆哲远不由得开了下小差,捏捏自己的手臂,他跟着周景山办了健身房的卡,说起来也只是游泳和跑步,光做有氧去了,不长肌肉,果然还是得先请个私教。
周景山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们试图回答一个核心矛盾:如何在不覆盖、不打扰的前提下,让今天的人们与这片土地的历史对话?”
投影上动画应声展开,那极具张力的透明形体低伏着,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悬浮于遗址之上。陆哲远看到,几位评审的目光瞬间被抓住了。
“我们的答案是‘时空之梭’。”周景山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它没有传统建筑的体量与立面。它的形式由遗址的边界、参观的流线与光线的路径共同定义。68米的纯净跨度,4.5米的控制高度,92%的透光率——所有这些数字都指向一个目标:让建筑本身‘消失’,将所有的视觉与精神焦点归还给大地。”
他切出一张关键的技术总图,但并未深究细节。“为了实现这种轻盈与透明,我们采用了相应的结构系统。更重要的是,我们植入了一套环境调节系统,能够主动适应潮湿气候,为遗址营造稳定均匀的微环境。”
陆哲远注意到长桌对面的郑工抱着的胳膊松开了,他拿起方案文本,翻到了技术章节。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此时,周景山话锋稳健地一转,语气更加沉稳:“当然,在花锦,我们深知肩上额外的责任。因此,整个结构体系从一开始就基于最严格的抗震标准设计。我们不仅采用了高延性的结构体系,更关键的是,在建筑与基础之间设置了成熟的隔震层。”
他展示了一张简单的原理示意图,没有过多复杂数据,“它的作用很简单,当地震来临,这座建筑会像放在托盘上的碗一样,平稳地滑动,从而大幅削减传递到结构和地下遗址的能量。安全是一切的前提,也是这个设计逻辑的起点。”
这番话说完,陆哲远看到那位文物局的老专家轻轻点头,笔尖在文件上动了动。
周景山举重若轻,最后切换回那张光影流动的全景动画,声音里充满笃定的力量:“所以这不仅仅是一个建筑方案。这是一个系统的保护与展示策略。我们用最前沿的技术去实现最古典的愿望——守护历史,并谦逊地照亮它。”
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我的概念与技术框架汇报完毕。接下来,关于遗址振动模拟的详细数据、微环境控制的所有参数,以及全生命周期的风险评估,由我的合作伙伴,古建修复专家裴映先生提供。”
陆哲远的心落回了实处。他看见周景山从容退后半步,将讲台中心彻底让出。而裴映迎着一室审视的目光起身,步伐稳定。
之前周景山像闲聊一样对团队传授过一个在概念首次亮相时的高级策略:先征服,再说服。这是他作为明星建筑师的“表演”,而能给这表演撑腰的,就是此刻裴映手上那沓厚重的报告。
裴映的展示和周景山截然不同。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调平直得像在念说明书。在遇到裴映之前陆哲远一直是把周景山奉为“大神”的,可后来才意识到裴映才是“真神”。周景山能力再强也是接地气的,裴映那些天书实在太难懂了。
什么“地脉动频域分析”“腔内湿度梯度模型”……陆哲远一听就头疼,但他死死盯着评审席。郑工先前还略带挑剔的神色随着裴映一页页翻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渐渐变成了专注的审视,甚至偶尔会向前微倾身体。当裴映用一句“综上,该方案对遗址本体的综合扰动风险等级评估为‘可接受’下限”收尾时,陆哲远注意到,好几位专家不约而同地点了头。
问答环节开始,第一个问题就直刺要害。提问的是坐在郑工旁边一位一直没说话的资深结构专家,问题涉及极端风荷载下,那个纤薄“时空之梭”顶部玻璃幕墙系统的安全冗余。
陆哲远看到周景山对身侧的徐晨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