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没有停,头顶上的灯亮了,裴映还靠在沙发上睡着。周景山茫然又痛苦地坐在办公桌旁。一切都在今晚被他搞砸了,他在黑暗中失去理智,又在裴映的主动轻吻中昏了头,这一切都反噬到裴映身上。
他到龚雨工位上拿走她的小毯子,轻轻盖到裴映身上。犹豫半晌还是没有预约第二次心理咨询。答案很明显了,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只要他疏离一点,裴映就能好。裴映的病因可能是周景山。想到这,他惨淡一笑,转身打开电脑,屏幕冷光照亮他疲惫的脸。他点开了“时空之梭”最复杂的结构节点图纸,开始机械地检查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数据和连接点。
工作是他的止痛药,这么多年都是。
雨声淅沥,已经在慢慢停止,周景山手持铅笔在纸上描绘,指间被不小心蹭到的铅染黑。这不是设计图,只是为了清空思绪而做的绘画练习,桌面上已经摆了好几张完成品。沙发上传来衣物摩挲声,他笔尖一顿,随即当作没听到一样继续画。他不敢回头,害怕看到裴映躲闪的眼神。
“景山……”
裴映刚醒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却异常清晰。周景山指尖一颤。他以为会是疏离的“周景山”,或是更糟的沉默。
裴映接着道:“刚才,对不起。”
这声久违的“景山”,和一句没头没尾的道歉,让周景山缓缓转过头。裴映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他预料的退缩或厌恶,而是一种疲惫的平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周景山喉咙发干,等着下文。
裴映调整一下坐姿,以更认真的姿态面对周景山,但是眼神却避开了。“我……之后,自己去看了医生,诊断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个完全陌生的名词像一块冰砸到周景山心上,使其冰冷地坠了下去。原来不是焦虑症,之前他们的医治或许都是无效的。
“CPTSD。”裴映又轻轻重复了一遍缩写,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它解释了很多事。比之前的诊断更贴切。我一直在治疗,现在状态稳定很多。最近是有些反复,所以我调了药。平常吃的和刚刚的不一样,那个只是应急,不然我就要动不动睡着了。”
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浅淡的微笑,然后看向周景山,眼神笃定道:“我能管理它。”
那神情和语气就像在说他不是被困在高塔中的可怜虫,而是独自和怪物斗争了很久的骑士,现在已经取得了掌控权。突然周景山连对方吃饭都操心的行为被衬托得多少有些小题大做。
“刚才躲开……不是因为讨厌你。”
裴映一句话差点使周景山心脏骤停,说这话的人只是垂下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声音轻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突然觉得你不是你,恐慌压过来,我喘不过气,感觉自己要碎掉了。”
他苦恼地按压着虎口,再次强调道,仿佛这是最重要的前提:“这是我的问题。我在适应。”
一系列词组在周景山脑海里嘶鸣,轰炸过后重组成一个他觉得有些陌生的裴映。以前裴映在涉及这方面的感受总是避而不谈,去看医生周景山也被隔绝在外,他一度怀疑裴映在面对医生时也是消极治疗,没有说实话,一味粉饰太平。如今面前的裴映一个人吞咽下那些重新诊断、学习应对的日日夜夜。
裴映再次把弱点交到他手上,他被这一事实砸得好几秒说不出话,好不容易从情绪海啸中找回自己的身体和声音。他起身,小心翼翼地靠近沙发上那个人。
裴映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抬起头看着他,由着他。他在裴映面前蹲下,以一个稍微低一些的姿势,轻轻握住裴映手腕。
“好,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发哑,“下次你又有这种感觉,告诉我,我们可以停下来。不用你一个人适应。”
裴映脑袋一歪,为难道:“有点困难。因为那是滞后性的反扑。”
周景山也犯了难,他不知道怎么才算最好的距离,至少裴映没有躲开他的触碰,任他一直握着那纤细的手腕。
“还有,对不起。”裴映没头没尾又道起歉,“说晚了。一直想告诉你,不告而别是我不对。当时觉得快要死了,具体做了什么也不太记得,只是想脱离那个状态、那个环境,去一个人谁也不认识我、不在意我的地方。我知道如果告诉你我就走不了,所以就……”
周景山轻笑,裴映的判断没错,如果跟他商量,他也只会提出别的解决方案,而不是放走裴映。这么说自己以前真像个水鬼,死死抓住落水的恋人。所以其实不是裴映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裴映。
“我的爱就这么让你窒息?”他半开玩笑将这句在心里想过无数次的话吐露出来。他当时为了找裴映还请了私家侦探,找到人后自己二话不说就寻了过去,满心满脑想要讨个说法。可是他看到了裴映的笑容。就着午后薄薄的阳光,裴映和一个婆婆有说有笑地抖开床单,水珠和灰尘在光里浮荡。自裴映生病后,他就再没见过对方身上有这种活着的气息,以至于那时的冲击他现在都忘不了,从找到人的心安到被抛弃的失落,“是我让他不快乐”这个认知像魔咒萦绕在他脑海里,驱不散,赶不走。
那天他在裴映发现自己之前就默默离开了,没有勇气面对答案。今天在裴映的一系列坦白下,他的好奇心战胜了胆怯。
“当然不是,”裴映认真的眉心微蹙,“你很好。只是我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