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山的脑袋垂了下去,额头抵住裴映的手背,以此掩盖自己泛红的眼眶。他的心像个卡在瀑布旁边的石头,这些年不断被冲刷,终于被一记确定而强劲的水流冲走,安心落到河床。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依然接触的手腕上,然后很轻地收拢了手指,仿佛在确认这份触碰的真实与许可。他看向裴映,郑重道:“好,那我们先一起把这个项目完成。”
他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别的……以后再说。”
他想起谭医生说的,压力是复合的,当下项目就是一块巨石,他们应当先合力搬走。至于以后……他不确定,但心头那块石头已经松动。至少此刻,他们之间没有谎言,也没有回避。
他起身,顺势把裴映也轻轻拉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带着决断力的平静,只是眼底残留着红,“雨停了。走吧,我送你回去。你需要休息。”
到了楼下,雨后清冽的空气冲淡刚刚室内的沉闷和温热。他忽然想起未完的“时空之梭”方案,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模型,此刻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至少在那里,一切都有逻辑与解。
天气预报说会是个晴天,陆哲远从地铁出来看着厚重的乌云,心里琢磨道:阴天也行,不下雨都好说。他没带伞。
市政府在最繁华的晶河区市中心,地段可好了,闲杂人等的车停不进地下停车场。虽然说他也是来参会的,打印个会议纪要,出示一下自己的身份证明就能进去,可他之前就受过一次罪,说是停满了,他不得不开到附近商场又辛辛苦苦跑回去,花了很高的停车费不说,还迟到被批,从此来市政府他绝不开车。
尽管不是第一次来,他还是觉得这地方令人犯怵,到处规整得有点诡异的程度,每个人都不苟言笑,几乎都是正装革履。今天是终极方案评审会,通过这个会议,“时空之梭”的方案就将获得最终批复,进入实施准备阶段。
因为需要进行方案展示,负责本次会议安排的工作人员要求他提前半小时到场拷资料。他准时到了,可负责调试设备的师傅也才刚到,一副不能更习惯这种场合的样子,悠哉悠哉慢慢弄,显得站在旁边等待的陆哲远很呆。
等他把全部需要展示的资料都拷到电脑上,一抬头,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基本上是评审专家,他们桌上放着厚厚的资料,陆哲远一看就知道不妙,一般这些都是用来反驳他们方案的。随后裴映到了,同样也是厚厚的资料,陆哲远看着心定了不少。
裴映朝他点点头,手里拿着个U盘走过来,也要拷资料,可能是作为补充的,不一定用得着。
“你弄完了吗?”裴映随口问道,他穿着白衬衫和西裤,外面一件白色薄呢外套,在陆哲远看来简直是在这陌生地狱里的天使。
等裴映把资料拷完,陆哲远跟着他走到坐席附近。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的科长到了,陆哲远和裴映都跟他几乎算不认识,可都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不知道为什么,陆哲远觉得这些公务员对他有点血脉压制,顿时感觉手心出汗。他外公退休前是副处级干部,是他们家族里他最害怕的人,其次才是他妈妈。
他大学学的是金融,家里条件很好,两个姐姐一个早已进入家族企业担任要职、一个是律师,奔着继承家业去的。他就轻松多了,家人意见是让他考个公务员或进投行,结果他大三突然叛逆,要做建筑设计。
他凭本事挤进景行事务所给周景山当助理,几乎算是梦想实现了一半。周景山是他偶像,也是他建筑审美的启蒙者,只是因为在网上浏览某个建筑摄影网站的时候,看到周景山关于“建筑与光影的叙事性”的英文演讲,一下就迷上了。
“紧张?”裴映瞥他一眼,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陆哲远点点头,露出“老铁你懂我”的表情:“裴工你都不紧张吗?”
要说周景山是他第一崇拜的人,第二就是裴映了。周景山大多数工作的时候像头蛰伏的雄狮,一切准备都是为了一鸣惊人,陆哲远这辈子没见过比他站在台上还耀眼的人了,就连那些舞台上聚光灯照射下的明星都比不上。而裴映相反,不喜欢暴露在众人视线里,隐藏在镜片下的眼神总是不和场上的人对视,乍一看还以为是示弱,可是却会挑关键时刻插入意见,每句话都有理有据,原则问题绝不退让,使陆哲远想到雪原上一身洁白的狐狸,独立、机警、聪明,不与虎豹们起正面冲突,但只要找到食物,哪怕自己吃不完,也不会留给其他猛兽。
“紧张啊,”裴映把资料按照某种规律摆好,按开一支笔放在上面,一切准备就绪的模样,“我只是装作不紧张。评审专家组组长里的郑工是个非常厉害的前辈,也很难说服。”
陆哲远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小型动物的生存法则之一。他扫一眼裴映桌面上的资料,每套都钉好,边页还用不同颜色的便签贴好方便查找,要是翻开还能发现上面有便利贴附上的注释,那是类似话术的东西,也就是说裴映连对方会如何提出反对意见都会考虑到,提前准备答案。他惊讶道:“你准备这么多还紧张?”
“当然,准备是为了不心慌。紧张是有所求,想把事情做好。可是……”裴映犹豫了一下,考虑要不要说的样子。陆哲远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发表的是景山,你不必那么紧张啊。”裴映视线放在陆哲远胸前交握的双拳上。
陆哲远搓搓手,突然发现裴映说得对,他这么紧张不光是血脉压制,而是家里一直认为景行事务所是个小机构,并不认可他现在的工作。可如果这个市级项目好好完成,家里人就不会再念叨什么“要去就去山石集团”之类的了。所以他是有所求的,这所求之物被一根线系在一个人身上。
说曹操曹操到,“景山”领着徐晨和龚雨走了进来。陆哲远前段时间发现裴映对周景山的称呼变了,看来老大的单恋有些进展。
他瞥一眼裴映,那人脸上却是平淡的,好像换称呼不代表什么,这又让陆哲远心里犯了嘀咕,难道是感觉出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