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寒意,吹过空旷了许多的街道,路面被车灯不时扫过,映出一片流动的昏黄。周景山朝替他开门的司机点点头,坐上后座。手臂上的吊带虽已拆除,但仍处于康复期,使不上劲,更提不了重物。医生说要视恢复情况判断完全愈合时间,眼下他右臂还戴着黑色的功能性护具,无法自如驾驶。因此,裴映每天早上先送他去公司,再折返工作室,下班他自己打车。停车场里的路虎都积灰了,而且他自己出行很不方便。
“找个司机,”在家吃饭的时候裴映提议道,“好歹是个‘周总’,去跟有头有脸的人吃饭,打车有点……”
就这样,周总也是有专属司机了。
他扯松领带,闭眼靠在座椅上,疲惫感突然一齐涌上。
沈理事与他年纪相仿,却已执掌业内最有话语权的文遗基金,背后是深厚的家世与学术人脉。这顿饭,本质上是一场高规格的“资格审查”——她不仅在评估“时空之梭”的项目价值,更在审视他周景山本人是否够格成为一个值得长期押注的盟友。
他整晚都绷着,聊技术不能太深,谈理念不能太虚。话题总被她不露痕迹地引向他不太熟悉的领域:部委座谈会、学术沙龙、圈子里的人情规矩……都是周峥能轻松接话的话题,他却得边听边拆解。
累。每句话都得先过筛子。更累的是,只要稍露疲态,之前的谨慎经营都可能归零。
“周总,回公寓对吗?”司机出声询问。
“嗯,”周景山应一声,突然想起来的路上看到的一家店,“拐一下,从广华广场那边走。”
就在他车子启动的同一时间,不远处绿化带后面的人起身,一一清点相机里的战利品。他最后停留在那张两人刚出餐厅的照片上,他们站在灯光下,因交谈而略显靠近,女人表情专注地说着什么,身形高大的男人垂着目光侧耳倾听,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人颇为满意这张照片的构图,拿出手机对着相机上的预览拍了一张,发送给某人,配文:素材已获取。
回到公寓已经十点多了,周景山打开门,发现客厅留了一盏台灯,卧室门没关,光从里面洒出来,照亮昏暗的走廊。他换鞋,没走几步,就听到裴映的脚步声。裴映打开走廊的灯,一身黑色睡衣,脸上带着探究的表情。
周景山轻笑:“没喝。”
见对方表情没有松懈,他往前凑了凑,“闻闻。”
裴映还真靠近了,周景山趁机偷了个香,提起纸盒放到裴映手里:“尝尝。”
路过烘焙店时,橱窗广告里草莓红得正鲜亮,他这才想起,是草莓季节了。回来的时候店还开着,他便顺手带了个新品草莓奶油蛋糕。
裴映把蛋糕放到餐桌,给周景山先倒杯温水。
周景山脱掉大衣挂到衣帽间,“睡了?”
“没,看书。”
周景山喝过水,赶紧洗漱去,出来的时候裴映坐在餐桌旁,蛋糕被拆开包装摆在上面,没动。周景山纳闷地走过去,裴映就舀起一块送到他嘴边。
“买给你的。”话是这么说,周景山没拂裴映的好意,低头吃掉。
裴映不说话,两人一人一口,巴掌大的小蛋糕不一会儿就被吃干抹净。
晚上没有一起吃饭,现在这样感觉也很不错,两个人一起站在洗手间镜子前刷牙时,周景山想。什么疲惫都被抛在脑后,他想早点睡觉。
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流理台上切出整齐的光栅。裴映拿出冰箱里的三明治和牛奶,一并放进微波炉加热。等待的间隙,他习惯性拿起手机,准备快速浏览行业新闻。然而,未读消息里一条微信消息让他指尖一顿。
消息很简短,来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项目管理办法室李老师:裴工,杰青答辩被紧急暂缓了。有人递了匿名投诉,针对您的学术成果和项目立场。具体情况还在审,我不便多说。您看到后方便时请给我回个电话。
微波炉“叮”的一声脆响,在骤然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裴映盯着屏幕,那句“紧急暂缓”和“匿名投诉”像一阵强劲的风,吹散了他的日常秩序。他慢慢放下手机,牛奶和三明治的热气在空气中袅袅上升,最初的茫然过后,一股寒意却从胃里冒出来,向四肢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