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申请“杰青”，周景山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其实从未热切追逐过这些头衔，从前裴映工作室的一隅天地、几件亟待修复的古物便是他全部所需。是周景山把他带到一个个项目里，在无数个鏖战的深夜，他目睹周景山一次次用身体和声誉去硬扛来自家族的压力，悟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道理：纯粹的技术在权力的游戏里，重量不够。

他需要一份盖着国家级印章的认证，需要“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家”这个头衔所带来的行业权威，需要把自己变成一块更沉的砝码，好能在周景山与山石集团那倾斜的天平另一端，稳稳地坐下去。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武器，好让自己也能为之一战。可现在在铸造过程中，出错了。

他看了眼时间，不是正常上班的点，出于礼貌应该等等。他焦急地踱步，食之无味地咀嚼三明治。

“怎么了？”稍晚一些起床的周景山扶住他静不下来的身躯，关切道。

裴映犹豫片刻，把事情一五一十吐露出来。

“现在打，”周景山坚定地说，“她也是昨晚联系你的，知道轻重缓急，这时候还管什么礼不礼貌，打过去。”

他的语气过于肯定，裴映觉得也有道理，就找到李老师的电话，拨了过去。周景山示意他打开免提，裴映原本不想周景山参与进来，本来那人自己的事就够多了，申请“杰青”和项目没太大关系，可是周景山脸上担忧的表情过于生动，裴映还是按下了免提键。

“李老师，我是裴映，打扰了。您说的匿名投诉，是怎么一回事？”电话一接通，裴映就把打好的腹稿豆子一样全倒出来。

李老师那边传来轻微的交通噪音和柔和的电台背景音。“裴工，”她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您别急，听我说。这事儿……比较麻烦。”

她顿了顿，“投诉材料是直接递到几位关键评委那儿的。第一，是关于你那篇古砖微孔耐久性的文章。有人声称复现不了你的关键数据，质疑你的原始数据获取条件，或者统计处理上有选择性。”

裴映感到周景山的手瞬间收紧。

“第二，他们把您和‘时空之梭’项目绑死了。说你的‘动态共生’思路缺乏独立于项目之外的前期研究基础，是解决眼前工程难题‘量身定做’的借口。”

裴映闭上了眼睛。

“第三，他们抓住了你去拜访老河工的事，说你把没经过正式发表的田野调查用作重大工程的核心创新依据，模糊了学术和工程的边界。最要命的是，材料里还提了一句，说你近期和项目相关方有过‘非公开接触’。”

裴映的喉咙像被堵住了。非公开接触。周峥。

李老师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歉意：“上面现在很重视，要求必须把所有疑点查清，所以流程只能先停下来。裴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准备一份能彻底说清楚、能把每一点都钉死的说明材料，尤其是怎么证明你的每一个技术选择都源于专业本身，而不是别的任何因素，这是他们最盯着的点。”

“我明白了，李老师。”裴映努力让声音平稳，“非常感谢您告诉我这些。”

“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有消息我再联系您。”

电话挂断，裴映和眉头紧皱的周景山对视一眼，迅速撇开视线，假装轻巧道：“没事吧，应该。”

他终于在餐桌边坐定，腿有些软。

站在原地的周景山突然冷笑一声：“专业判断受非专业因素影响——他们不否认你的技术，却在暗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私情。这算什么？娱乐周刊？八卦小报？”

“我能处理，也不影响项目。”裴映冷淡道。

他能不能顺利解决呢？不清楚，但李老师口中的材料，他能做出来。

他仰头喝掉凉了的牛奶，无视周景山继续投射过来的目光，冲洗好杯子，径直走向衣帽间。早点出门，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